石六娘心里觉得很尴尬。
她不知道上辈子古仲平确实过继到了古家嫡支,听薛绿提起嗣子之事时,只拿它当成是说服父亲同意自己嫁给古仲平的筹码。只要两人婚事得成,过继不过继的,并不重要。
她私心甚至觉得不过继更好。如今的“吉安堂”
古家这一支,家境比从前在春柳县时的石家强一些,但强得不多。古仲平的父母温厚和气,对她很是亲切,他的兄长及其未婚妻也都是好相处的人。这样的人家,她将来嫁过去了,也有信心能过得好。
相比之下,古家嫡支可是德州望族中的望族,有钱有势,规矩又大。石六娘只要想一想,都觉得心里有些透不过气来,更别说是嫁进去做媳妇。然而,这偏偏是最吸引她父亲的一点。
如今,古家嫡支隐约透露出了过继的意愿,古仲平自己毫无所觉,他的父母兄长都不大乐意,双方正在拉锯对峙。这与石家又有何相干呢?她这个古仲平未婚妻只需要等待结果就可以了,偏偏她父亲听到了风声,不停地怂恿她多与古仲平亲近,力保婚约不失。
他甚至还让女儿试着在古仲平面前说古家嫡支的好话,又或是找机会讨好古家嫡支的家主夫人,好让过继之事早日得成,自己也能顺利嫁进嫡支去做少奶奶。
石六娘怎么可能开得了这个口?!
过继的事,连古仲平的亲生父母都不吭声,她又怎么可能多嘴?万一古仲平怀疑她的真心,认为她是冲着古家嫡支嗣子之妻的位置来的,她岂不是冤枉死了?!
讨好古家嫡支家主夫人这种事,就更不必提了。且不说她如今只是古仲平的未婚妻,除了跟随父亲前去古家嫡支上香吊唁时,见过这位夫人一面,其他时候根本没机会接近对方,就算她真能见到对方,又凭什么能讨好得了这位中年失子的陌生贵妇人呢?
眼下古仲平的父母都已察觉到了古家嫡支家主夫人想要过继古仲平的想法,若是他母亲现石六娘在刻意讨好嫡支家主夫人,只怕原本对她的好印象,就要通通化为乌有了!
试问世上哪个做母亲的,会乐意看到未过门的儿媳怂恿亲生儿子去认别人做娘?!
石六娘跟古仲平只是订下了婚约而已,由于她兄长石宝生如今声名狼藉,这门婚事本就不稳当,全靠古仲平和他父母的仁厚守信维持着。一旦她让古仲平一家心生不满,谁知道婚约会不会起变化?
古仲平若要退亲,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她兄长石宝生跟犯人牵扯不清,谁要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呀?!
石六娘好说歹说,才说服父亲石老大,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妥为上,多余的事一件都不要做,先保住她与古仲平的婚约要紧。过继的事,反正古家嫡支也没其他合适人选了,古仲平依然是最有希望的那一个。
石老大勉强让了步,但依然让女儿尽量多与古仲平亲近,以免两人见面少了,情谊生变。石六娘只能照办,才会每日到吉安堂来。
不过,她这种做法,显得有些不够矜持,若是直入吉安堂后院,就怕古仲平的父母看见了会有想法,因此她才会留在外头的茶摊上,尽量低调行事。
这些烦恼,石六娘实在不知该向谁倾诉。父亲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母亲依然对这门亲事感到不满意,兄长成天往外跑,迎儿还小,来旺又是新来不久的外男……
直到今日遇到了薛绿,她才算是有了可靠的诉苦对象。那些她没法告诉古仲平的话,薛绿全都知情。对方甚至还帮她出了许多主意,才促成了她得偿所愿。
石家人如今对薛绿是满腹怨言,又后悔不已,但石六娘却依然将她视作好姐妹,拉着她的手便说起了心事:“哥哥如今象是昏了头似的,爹娘都叫他远着些那个姓黄的,不要再去探监了,他却硬是天天往外跑,有时还要使唤来旺去跑腿,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左邻右舍们知道了,私底下的话说得很不好听,娘天天在家里生气,爹怕古家人知道后会退婚,天天催着我来见仲平哥。哪怕是仲平哥去了古家嫡支帮衬丧礼的事,爹也要我过来等他,说哪怕是只能见一面,说两句话也好……
“我说古家正有丧事,我天天跑来等人,也太奇怪了些,不如借口看望古伯母,也顺便讨一讨她的欢心。爹又十分反对,说我不好跟古伯母走得太近,不然等仲平哥过继去了嫡支,他的嗣母就会嫌弃我与他生母过于亲近,不乐意要我这个儿媳了……”
石六娘真的觉得自己很尴尬,很为难。若不是兄长石宝生行事惹人非议,古家认为她父女二人态度比从前殷勤许多,是怕他家嫌弃,影响了婚约,兴许早就联想到过继之事了。那时候她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呢!
幸好古仲平眼下并没有误会她,只当她是因为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了,心中不安,才会对他更依恋几分。他心里也期盼能多见她几面,她不肯进他家里坐等,自然是因为害羞了。他在店里忙活,一旦得闲,就会到茶摊上来陪她说话了。
石六娘坐在茶摊上,看着未婚夫在店中忙碌的身影,忍不住感叹道:“不管是过继还是别的什么事,都早些定下吧。我实在不想再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了。哪怕天天都能见到仲平哥,我却还要担心,哪天爹娘在古家人面前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就要万劫不复了……”
薛绿有一点想不明白:“你爹既然听到了过继的风声,难道就没告诉你娘?你娘如今对古仲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石六娘苦笑:“我爹自然是说了的,但我娘还是觉得,过继之事只要一日未定下,这门婚事就不算令人满意。可若是仲平哥过继之事已经定下了,他要议亲,又哪里轮得到我?
“我娘如今只一味抱怨,当日哥哥身世未泄露时,认得那么多高门子弟,倘若我能跟其中一人定下亲事,如今合家都不必烦恼了。我爹说她是白日做梦,那时候何曾有人来向我提过亲?况且定了亲也有可能会被退亲,谁叫我哥哥撒谎骗人呢?”
爹娘如今在家,天天都要争吵。娘嫌弃新租的宅子不如原本住的好,爹则怨她纵容哥哥在外骗人骗婚,以至于如今声名扫地,合家都不得安生。
哥哥如今有钱在外为黄梦龙奔走,爹爹也认定是娘给的银子,十分生气。可娘觉得自己冤枉,认为是哥哥有本事自己弄到钱,与她有何相干?
石六娘虽然觉得每日来见未婚夫,有些尴尬窘迫,但比起留在家里听父母争吵,她又觉得出门挺好的,起码清静自在。就算被人说几句闲话,也不值一提了。
薛绿哂道:“我觉得你娘如今是自知理亏,面上却下不来,才会嘴硬罢了。你很不必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石六娘羞涩地笑笑:“我知道的,多谢薛姐姐开解。”
接着她双眼一亮,坐直了身体,“仲平哥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