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还得了?”
“科举,乃是为我大庆选拔国之栋梁的盛举,是天下寒门学子唯一的晋升之阶!”
“怎能容忍舞弊这种龌龊之事的发生?”
“于是,我当时就下定决心,此次由我主持,定要杜绝舞弊,还天下学子一个干干净净的春闱!”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范贤却抬手,轻轻压了压。
“但是,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科举舞弊,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必然是位高权重之人。”
“那样的人物,是我一个小小的范贤,惹得起的吗?”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怕啊。”
“没错,我承认,我怕。”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所有学子心中炸响。
他们设想过小范诗仙会说很多话,或慷慨激昂,或文采斐然,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直白地,当着数千人的面,承认自己的恐惧。
一时间,许多学子都愣住了。
范贤的声音还在继续,通过喇叭,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我怕,但我心里更纠结。”
“一方面,我对舞弊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春闱结束,我便可安然无恙,甚至还能得到那些人的些许好处。”
“可那样,我的良心,一辈子都过不去。”
“另一方面,我害怕那些在背后操纵舞弊之人,害怕他们的权势,害怕他们的报复。”
“所以,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了你们,冒着得罪那些位高权重之人的风险,甚至,是生命的危险。”
“值得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值得吗?
是啊,他们与小范诗仙非亲非故,萍水相逢,凭什么要人家为了自己,去冒天大的风险?
一些学子已经低下了头,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没错。”
范贤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隐藏身份,深入你们之中,与你们攀谈,就是想亲自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想知道,你们,究竟值不值得我范賢,賭上自己的前程與性命。”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仿佛穿过了人群,看到了过去十几日里,他遇到的那一幕幕场景。
“我记得,在城西一间拥挤的客栈里,有个叫孟飞白的学子,他告诉我,他父亲是乡间的郎中,一辈子都在跟山里的瘴气做斗争,救人无数,却始终无法根除病源。
他想当官,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动用官府的力量,排干那片沼泽,让乡亲们不再受病痛折磨。”
人群中,一个面色微黄的青年身体猛地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还记得,在护城河边,有个叫钱多多的学子,他家里世代经商,却屡遭小吏盘剥,辛苦一年的利润,大半都要用来打点关系。
他告诉我,他读书不是为了鄙弃商贾之道,而是想成为制定规则的人,让天下所有勤劳本分的生意人,都能活得有尊严。”
另一个角落,一个衣着体面的学子张了张嘴,脸上的神情复杂。
“我也还记得,那个叫杨万理的学子。”
“我问他,为什么要拼死拼活地读书做官,是为了掌握权力,光宗耀祖吗?”
“他却反问我。”
“这科举不公,百官舞弊,朝堂之外,饿殍遍地。”
“这些事,这天下谁人不知?”
“可是呢,还是一片死寂,无人言语。”
“他说,要忍吗?”
“若是面对这世间种种不公,还能心安理得地忍下去。”
“那他们十年寒窗,读的那些圣贤书,不就成了一堆废纸?”
“他说,这世间,总要有人先站出来,去撞个头破血流。”
“他说,他之所以要金榜题名,就是为了让这溅起的血,能溅得高一些。”
“让这撞出的声响,能变得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