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下厨的母亲学起了做饭,红儿每日一早出门买菜,回来会叮嘱坐在门边的杨霄不可以出去,不能给夫人和老夫人添乱。杨霄每日坐在门后,听着那些声音从门缝钻进来,时不时还会有人拿石头砸门。母亲这么做,并不能让谣言不攻自破,外头传言愈演愈烈,关上门,无非是他们自己听不到罢了。可红儿姐姐说了,他要是跑出去跟别人理论打架,母亲会伤心,祖母身体不好,也不能让她老人家担心。他坐在石阶上,心想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等父亲回来了,他会进宫和皇上说清楚情况,外面的人就不敢再跑来家门口骂杨家谋反。三岁那年,杨霄不想父亲离开,哭着闹着要他留下,父亲告诉他,杨家世代护黎民百姓,守大燕江山,他离家便是去履行这一责任。杨霄想不明白,他太祖父和祖父都是为大燕牺牲,父亲亦是多年守在西北,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遭受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诋毁。他想,是不是西北离上京城太远了,父亲许是还不知道,不然他怎会舍得母亲和祖母遭人谩骂至此,杨家世代声誉被毁。可母亲会给父亲写信,是父亲没收到信?还是因为其他事情耽误了?为什么父亲还不回来。他想了许久,都没想出原因。天气逐渐变冷,入秋了。杨霄跑到后花园,母亲喜欢花,父亲便让人在园里种满了花,一年四季都有。府里的人都走了,这里也疏于管理,他每天都会跑来给花浇水,可不管他如何细心照料,花还是死了,满院凋零枯萎的花草,母亲看见这一幕会哭的。他记不得从何时起,母亲就没来过凉亭,她更多是在屋里,有时也会去佛堂,和祖母坐上一天。中秋那晚,母亲带他和红儿姐姐一起去了祖母那,没有兔儿灯,没有月饼,外面街上很是热闹,家里更显冷清。简单吃完了饭,母亲要和祖母说话,红儿姐姐牵起他的手,来到凉亭赏月。凉亭旁边便是荷花池,秋天了,残荷败叶因无人收拾而堆浮。月光洒在水面上,鱼儿在水中翻游,泛起阵阵微波,一圈圈的涟漪四处散开,落在水中的圆月也随之晃动。“红儿姐姐,为什么他们都说父亲要谋反?”
杨霄看向水中月,从他有记忆来,父亲没在家度过中秋佳节。“小公子,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要记得,杨家世代忠诚,从无谋反之心。”
红儿在他身前蹲下,让他看着自己,“杨将军对得起大燕,也不愧百姓。”
“嗯。”
杨霄点头,“我会记得的。”
一个月后。深夜,杨闵推开门,看着床上熟睡的杨霄,无声笑起。“这小子睡觉还是这么不老实。”
杨闵将被踢掉的被子拉上,给杨霄盖好,“到时,得让明空大师好好治治他才行。”
“真没其他办法了吗?”
赵平儿轻咬嘴唇,眼泪再次落下。半个时辰前,杨闵披戴月色突然回来。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可被杨闵抱住那刻,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一年来的担心,焦虑,恐惧和委屈都在此时彻底释放。“西北那边都已安排妥当,平儿,以后母亲和霄儿,就拜托你了。”
杨闵将她拉入怀中,“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想让我逃,可我不能这么做,平儿,你最懂我了。”
说完,还不忘朝赵平儿露出轻松的笑。“我宁愿不懂你,这样我便能自私任性要你走。”
赵平儿哭得不能自已,“就是因为太了解你,知道你放不下,做不到违背誓言,可是,让我看着你回来送死,我更做不到。”
杨家有哪里做得不对?杨闵又做错了什么?为了姓赵的一家社稷江山,为了天下黎民百姓,他们杨家世代镇守西北那蛮荒之地,为此不得不与家人分离,无法在父母面前尽孝,与妻儿团聚。然而牺牲至此,还是被那一国之君猜忌,什么功高盖主,什么意图谋反,都是他一人之言,本就是他生性多疑,狭隘狠毒,不仁不义。她赵平儿不服,可即便同为赵家人,先皇在世时,她是受万千宠爱的寿康公主,先皇逝世之后,面对当今皇上,她无力扭转改变这一局面。赵贺虽说是她兄长,两人非同母所生,关系说不上亲近,年纪也差得多,自小就没怎么相处过。赵贺登基后残杀手足,将兄弟皆数杀尽,除了赵淳,他的同胞之弟,没人能活。杨闵回来之前,她把能想到的,能用上的办法都试了一遍,为此不惜亲自去找赵淳,赵淳却告诉她,杨闵躲不过,谋反罪名必定会落实。现今杨闵在民间的声望高过当朝皇帝,哪个帝王能容忍得下这样的臣子。杨闵是清白的,他们也全都心知肚明,又能怎么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就是要给杨闵定罪,这谋逆的罪名一旦安上,他唯有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