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将尸骨埋葬,大家回去寨子,她特意走在最后,在路道两边找到了杨霄为张少昀留下的记号。记号隐蔽,接近树根,看着已有段时日,不会是最近才刻下,若不是有意留心,发现不了。可后来,他当着自己的面,发誓会和她一起保护大家,守护清风寨,她相信了杨霄的话,相信他会放过明叔他们。她以为一年的相处,会换来扬霄丝毫同情,哪怕他对自己的爱意是虚假的,但和大家一起生活的痕迹不会被抹除,他能感受到大家对他的好,会记在心里。直到那天,大家满心欢喜收获菜地,张少昀带人来了,当时杨霄牵起她的手,她只觉得好笑。也是从那时起,她放弃了,放弃这一年来的期望和对他的信任,她知道,自己先前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在那天,彻底化为乌有。杨霄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大家,他所说的那些话,立下的誓言,为的不过是卷宗。她处心积虑,每一步都是为了让他能够在最后时刻,想起在清风寨生活过的时光,大家对他的照顾和喜欢,念在这份情谊上,也许能饶过明叔他们一命。那日张少昀毁掉的不仅是他们辛辛苦苦种下的菜,也是苏木所有的期待和希望。她明白过来,一直以来,都是她一厢情愿,自欺欺人,自己所做的一切,在这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罢了。深知自己逃不掉,不管逃到哪,朝廷的人都不会放过,她只想保住明叔他们。杨霄离开寨子后,她让大家去临渊谷躲藏,选择独自留下,等待官兵前来。将画像交由明诚大师手中那晚,她还留下了一封信,以及寨主腰牌。万一她被抓走,或是死在他们手中,明诚大师将会把画像和信交给明叔。明叔和鹏哥知晓当年真相,必然会懂她,也会完成杨闵将军和杜仲的遗愿。到那时,朝廷的目标还在她身上,妄图从她手中获得卷宗,不会注意到明叔他们的动静,即时,他们会暗中前去西北。在杨霄离开那个月,她也想过,是否要去寻找杨家军。可是,当年杜仲不敢赌的事,她也无法做下决定。只是,苏木从未想过,最终活下来的,只有她自己。“你早就知晓临渊谷的位置,也去搜查过,但没有找到这份画像。所以,你继续隐藏身份,留在寨子。”
“是我做错了,错信了人。”
“对不起,苏木,对不起……”
夜幕散去,远处的天际亮起白昼。抱着自己的人,他说了一夜的对不起。这些对不起,换不回大家的命。日有升月有落,千百年来如此。可清风寨的人,不会如今日朝阳,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苏木最后看一眼破庙,白雪覆盖废墟,余烬下躺着七条无辜生命。我要去西北了,去为你们讨回公道。她拒绝杨霄的搀扶,借由树干支撑缓慢起身。膝盖骤然传来疼痛,苏木咬牙忍下,然而双腿用不上力,摔下的瞬间,被杨霄抱在怀里。苏木很轻地说了句。“我走不了了。”
她竭尽全力来到西北,却被迫止步于此,即使逼自己强撑着往前走,也到不了她要去的地方。西北十二城,她无法再靠自己一步步走到,去寻找昔日杨家军,深深的挫败逼得她不得不认了这一事实。杨霄心里一紧,内心再次泛起痛楚。“去到天月城,我找大夫帮你医治。”
大牢那次,他看到了苏木膝盖上的伤,当时她危在旦夕,杨霄顾不上那么多。等他想起要帮苏木医治时,程太医已被迫辞官离开。苏木没说话,她心里很清楚,腿,是再也好不了了。天月城乃西北第一大城,大燕虽与境外各蛮族冲突不断,安稳之时,两方百姓会放下偏见,彼此商业往来,互通有无。苏木推开窗户,楼下的街景空荡寂寥,几乎所有商铺都关紧了门,偶尔有三两行人匆忙经过,不留片刻,街面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许久没人清理。这两年西北战乱不断,能逃的都逃了,不能走的,留下来也是小心翼翼过活。于此情景下,她试图想象杜仲当年给她描述过的天月城。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擦踵,街道两边的酒楼茶馆坐满了人,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驼着货物的马和骆驼在街上行走,日夜不停。有大燕百姓,也有西境外的羌人,戎人,碣碣人……他们穿各自部落的服饰,戴各种各样的帽子,梳不同的发饰,说听不懂的话,穿梭于人群中,南腔北调,汇聚于此,繁荣之景,热闹至极。那时的西北是活的,是生动的,眼下却因动乱灾祸,和大燕许多地方一样,死气沉沉,毫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