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杜仲拜托我一件事,若是他出了意外,让我好好照顾你。小宝,对不起,是师父没能做到。”
明诚大师叹气,潸然落下泪,哪怕心中不舍,也知苏木必然要走,这是她的使命,没人能替她背下,“切记,这一路,务必要照顾好,保护好自己。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若是愿意,就回来,师父等你回来。”
苏木红了眼圈,小时候她不懂事,别人叫明诚大师为师父,她也跟着叫,还不愿改口。那时明诚大师逗她,说跪下磕三个头就收她为徒,苏木二话不说,当即跪下,磕完头,还不忘甜甜叫了声师父。后来大了些,也知自己是在胡闹,苏木便不再好意思叫师父。却不知过了这么多年,明诚大师还记得。“对不起,师父,苏木就此拜别。”
苏木往后退一步,跪下,拜了三拜,“您老人家一定要好好保重。”
“快起来。”
明诚大师心疼不已,帮她擦去泪水,“听话,不哭了。小宝记得,在这世上,还有师父和大家,你不是一个人。”
苏木吸气,点头。离了飞云寺,苏木没有立即离开青安山,而是骑马回清风寨。明诚大师有心,深知她若是能逃过,必然会回寨子。两个月来,他有意让人来此暗中观察,摸清士兵巡视把守时间,先前是整日整夜监守,守株待兔,就等她自投罗网。这几日,官兵没再时刻监视此处,她也才能悄然看望,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官兵迟早会来。山里萧瑟肃穆,可没有一处,如眼前这般荒芜。烧毁的清风寨被白雪覆盖,早已看不出先前的模样,雪将尸骨掩没,唯有少许烧焦的木头裸露在外。下了马,往前走去,积雪深厚,每一步,都几乎要没过膝盖,苏木走得艰难,呼出的白雾迷了眼睛。当年,黄泥削白骨,如今,白雪覆尸骸。四年前,她回到寨子,一具具骸骨埋在泥土里,那时,身边还有陪她的明叔,鹏哥……四年后,她回来这里,地上仍是一具具尸骸,可身边再无一人,唯独她自己。在大牢,她没想自己还能活下来,被救之后,她想过,自己回来面对这一切会是如何心境,她想不出来。从飞云寺过来的这一路,她以为自己能够平静地再看一眼大家,而后就要离去,做她要做的事。她不能倒下,不能就此放弃。可现在,悲痛蔓延全身,每一处都泛着疼。她做不到。是什么模糊了双眼,让她看不清眼前?她擦了下脸,手背上满是泪水,她明明没有哭,为何会有眼泪?她胡乱擦着脸,不能再哭了,再哭下去,就找不到大家了,可眼泪如决堤般不断涌出。她不能哭,明叔……大家,大家会因为她哭而难受担心。她告诉过自己,回来后不能哭,要忍下,她一直都做得很好,可以骗过大家。可是,她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上。她清楚地明白过来,就算不哭,也找不到大家。厚厚积雪下,埋有大家的尸骨,可她分辨不出,这些数不清的尸骨,哪些才是她的家人。他们静静躺在这里,就在她眼前,可她找不到,找不到啊。杜仲,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找到明叔他们。她等待回应,可没有人会给她回答。明叔,大家,我回来看你们了,你们应一声好不好,我求求你们了,就回我一声,让我知道,你们都在哪。她心中万般祈求,然而回应她的,是黑夜的寂静,和山林的沉默。寒风拂过,苏木一阵急促喘息咳嗽,似乎要将肺咳出。喉咙处翻涌出鲜血,手心亦是斑斑血迹,她将手上的血用雪擦净,混着血的白雪落入眼眸,红得刺眼。苏木擦掉嘴角的血,吐出口气。她累了,太累了,这一路走来,她与大燕的官兵暗中较劲周旋,费尽心思躲藏,避开人群,重重困境之下,几番周折,几番生死,多少次死亡与她擦身而过,她都不曾放弃。可眼下,她不想走了,就在这躺下吧,躺下了,就不用再起来,面临残酷的现实和亲人离去的痛苦,躺下,躺在清风寨的废墟上,也算是回家了。她躺下了,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是谁?她缓缓睁开眼,怔住。杜仲在她面前,和以前一样,手落在自己头上,宠溺般揉着。姑姑和卫爷爷,明叔,鹏哥,还有大家,大家站在杜仲身后,他们都无声看着自己。苏木愣愣地,不敢相信。“小宝,我们不睡了。”
杜仲轻捏她的脸,“雪里太冷,起来好不好?”
四年了,再次听到杜仲的声音,苏木崩溃大哭:“杜仲,对不起,我失败了,我没能守住寨子,还害了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