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没说话,握住暖炉的手收紧。薛景言走后没多久,张少昀从外面回来,看到苏木坐在院子廊下的身影,脚步一顿。苏木醒来,他便不好再日夜守在她身前,她也不需要他照顾,除了送药,他寻不到其他借口和她多些时间相处。苏木在想的事,他能猜出一二,即使他此刻站在她身边,与朝堂为敌,但过去发生的事不会因此而消散,清风寨的人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自知苏木不会想看到他,也不会想和他说话,他也不敢奢望苏木能原谅,只求能多看她一眼,将苏木的样子留在他记忆中。眼下只有苏木独自一人,他却不敢上前和她独处,迟疑是要转身离开,还是沉默往别处走,就在他迟疑不决时,抬头那一瞬,撞上苏木的目光。“好些了吗?”
因为这一眼,张少昀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往苏木走去,坐在她身旁,“李婶说,你今天早上没怎么吃饭。”
“张少昀,我要走了。”
苏木转过头,与他对视。他瘦了,疲惫憔悴了许多,眉眼间能看出担忧。那个傲气凌人,高高在上,眼里竟是不屑和轻蔑的张大人不再,这些时日他对自己的关怀和照顾,苏木不会不知,“过两天,我就会离开。”
“嗯,到时我送你。”
张少昀心里很清楚,苏木伤好后,迟早会走,他只求那一天能晚点到来。“赵祎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苏木想起赵祎在牢里的样子,他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在众人面前就像是个昏庸暴虐,没有主见的小皇帝,做事全凭喜好,又是喜怒无常。暴虐或许是真,昏庸没主见,只怕是他装出的假象,这人心思很深,猜不透。她把暖炉递给张少昀,“为何不留在这里?和薛景言一起。”
张少昀怔住。他接过暖炉,捂在手里,和去年的一样暖和。“是景言吧,他跟你说什么了?”
张少昀不会想不到,苏木怎会突然关心,让他留下。苏木恩怨分明,薛景言救了她,若是让她来帮忙劝自己,她不会拒绝。他道,“我父母还在上京,赵祎不会杀他们,他需要拿他们的命来做威胁,让我把你带回去。”
“你要走,是要去完成你的事。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多少猜到了一些。苏木,你用你的生命守护卷宗,而我,也要用我的命,换回我父母。”
张少昀低头看着暖炉,抱歉道,“对不起,去年把你的炭都碾碎了。”
苏木沉默,心里有了底。许久,她才道。“大人给了钱。”
“嗯,但不够,我查过了,你之前的炭,卖了八百文。”
“那日,炭没那么多,卖不了这么多钱。”
“后来,你再也没下山卖过东西。”
雪夜。四周寂寥,无声无息,深夜,村里的人早已进入梦乡,唯有村尾的宅子还亮着烛火。门前两盏悬挂灯笼随风摇曳,明暗相间。苏木翻身上马,今夜又下起了雪,点点雪花落在眼前。香儿交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放了些干粮,又递给她水囊,李婶上前把纳好的手套送给自己。“苏姑娘,戴上吧,天冷,手能暖和些。”
“谢谢李婶,大家保重。”
苏木把手套戴上,旁边的张少昀也上了马,她看向大门处,薛景言抱手倚靠在门柱上,沉默看着这边。薛景言眼皮微抬,张少昀此去回去,不会有好下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是苏木,也不一定能安然躲过外面官兵的搜查和抓捕。若是被抓,她也只剩下一个选择,以死守护卷宗。两人自小一块长大,彼此过于了解,有些事不必多说。这两日,大家心照不宣没有提起这次离别,哪怕只是短暂的平静宁和,在这乱世下,也是弥足珍贵。薛景言表面平静,暗自抱紧双手。苏木收回视线,轻踢马肚:“驾。”
府里的人都回头望向薛景言,大家都告了别,除了他,既不上前,也不说话。眼看苏木和张少昀就要离去,黑夜将两人的身影吞噬淹没,李婶紧锁眉头,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远了。就在两人身影消失之际,薛景言终于开了口,带着克制不舍,以及隐隐悲伤。“张少昀。”
张少昀骤然拉住缰绳,回头,除了这一句话,薛景言再不言语,两人都看着对方。薛景言深呼吸口气,将那股冲劲忍下,他自知无法阻止张少昀回上京,不然他也不会让苏木帮忙。可眼下,张少昀真要走了,他也做不到先前所认为的,自己能够坦然面对接受。薛景言不说,张少昀也不问,这些天薛景言每每看向他时,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也只能装作看不见。他深知薛景言不想他回去送死,可也知这条路他必须走,他父母还在赵祎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