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昀仍被禁足在府,张相下的命令,是苏木何时交出卷宗,便何时解除惩戒。他等不了那么久,以苏木的性子,她绝不会妥协。薛景言上次一同前去大牢,自然也见到了苏木的情况,继续下去,苏木到死,张少昀也见不上两面。作为朋友,他自是不愿张少昀深陷其中,即使苏木说出卷宗,她的最终结局也只有一个,皇上不会留着她。“景言,我很清楚,这辈子我和苏木都不可能,我只是想多见她几面。”
张少昀要的不多,也知道他要不起,这是他唯一还敢奢望的,去看看她,哪怕只是一眼也好。薛景言将酒饮下:“苏木可不一定愿意见你。”
“你说得对。”
张少昀自嘲般笑一声,薛景言说话直,总能一针见血,“她不会想见我。我只是想,看看她而已,已经没有多少机会了。”
他能见苏木的次数没几次了,和朝阳公主的婚事即将提上日程,日后他的行踪会有更多人盯着,不会再这么自由。薛景言:“少昀,那个苏木,迟早会害了你。”
“是我害了她。景言,是我做错了。”
“看来,我是阻止不了你了。”
许久,薛景言才道。薛景言并不赞同张少昀这么做,让他独自冒险更不放心。他不喜欢来大牢,这里压抑沉闷,令人窒息,到处充满悔恨,绝望或是死亡。他也讨厌这里的味道,潮湿,腐臭,让人很不舒服。但这天,他还是跟来了。“薛大人,杨大人。”
狱卒拱手行礼。他问狱卒:“方大人何处?”
“方大人正在审问犯人苏木。”
狱卒回答,“二位大人请稍等。”
“好。”
薛景言悄然伸手,拦住张少昀,意味深长说了句,“我们等。”
小半个时辰过去,方巍才离开苏木的牢房。薛景言以记录卷宗事件为由,要和方巍聊关于苏木的事。方巍自知这是薛景言有意将他调开,今日无所获,或许张少昀能问出点什么,对他也是有益无害,何不顺水推舟。“史官大人,请。”
方巍指向牢狱另一侧。“方大人,有劳。”
薛景言跟上,走了几步,回头,张少昀已往苏木牢房而去。苏木像是睡着了。她靠坐在角落里,抱起双膝,孤独而无助。她曾经是那样的鲜活灿烂,坚韧倔强,过于耀眼,即使落入尘埃,也掩盖不住身上的光芒。然而此刻张少昀看到的,是她在苦苦支撑,她不再迎面而上,而是将自己隐藏。她也会累,也会感觉到疲倦,但她身边保护她的人,都已离她而去。她没有肩膀可靠,没有胸膛可依,她唯有抱紧自己,这样,她便能把自己当作依靠。牢房不比外头冰寒,却有终年消散不去的阴冷,丝丝钻入骨髓,将人折磨。进来这里,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唯有生命逝去的声音。自大燕建朝,关在这里的,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死亡,不过是早晚。苏木也不例外,这大牢,她不是第一个进来这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坐在这,日日夜夜,这些人将她生命一点一点消磨摧毁,直至消逝。在这死牢,死了,倒比活着轻松。然而,朝堂上那几位不可能让苏木死去,他们只会不断折磨她,让她痛苦,让她再承受不住,说出那一个他们想要的答案。有人走近,即便他脚步再轻,苏木也能听到。不会是赵祎那些人,他们一旦来这,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也不会是杨霄,他没这么快回来,如果是他,不会这番动静。她认识的人,能来大牢,且能让外面的侍卫不出声的,只有一个。张少昀来这,无非也是想问卷宗的下落。上一次张少昀告诉她的话,苏木后来想过,以他的性子,竟然没用杜仲最后的遗言来作为交换卷宗的条件,还真是出奇。或许,他也猜到,说与不说,自己都不会把卷宗交出。“张少昀,我没有卷宗。”
苏木睁开眼,不管张少昀打算问她什么,终究还是这句话。每天,方巍都会不厌其烦地问,她厌倦了,不想再听。“我不是来问卷宗。”
张少昀一时错愕,心里一沉。对苏木而言,他和方巍等人并无不同,不管他做什么,所做一切都是虚情假意,所有种种,无非都是为了从她手中得到卷宗。即使他早已不会这么做,也不可能再以任何方式来逼迫苏木,让她妥协说出,可先前他对苏木所做的事,不会消除。在苏木心里,他是毁掉她所有的那些人之一,哪怕他变了,可那些过去的事,不会改变,早已成定局。看着苏木脖子上缠绕的布,张少昀眸光正了正,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触碰:“谁伤的你?是方巍,还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