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该如何安慰杜仲,才能让他坦然接受面对。这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少年,他的任务是上阵杀敌,他要做的,就是杀人,他也很好的做到了。可每每看到战役结束后的杜仲,持刀沉默站在血海尸堆中,杨闵总会心头一震。特别是杜仲仰头看向天际,眼里的悲悯和无助,让他克制不住心疼。杜仲并非不懂大燕不能被外族入侵,否则国将不国。再者,是别人先挑起战争,他们被迫卷入这场祸事中。他只是不明白,为何不能友好相处,为何要有战争,为何,就一定要死人。他天性纯良,跟随空虚道长生活,日子简简单单,虽被仇家追杀,可空虚道长教给他的是能逃就逃,不必与之纠缠,迫不得已要迎敌,也是打完就跑,留人一条性命。说起来,若不是自己强行把他拉上战场,杜仲这辈子可能也不会有杀人的一天。可国之间,少不了利益争夺,不可避免就会产生战争,与战争如影随形的,是死亡。杜仲所期待的安稳,这也与他生活经历有关,也就难免他会不理解。一向不关心战事,但一到庆功宴必定会出现的空虚道长喝得醉醺醺,满脸通红,一身酒气晃到杜仲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杜仲像是早已习以为常,淡淡看一眼,摸摸被打的位置,继续低头沉默。道长一句话都没问,却是一眼看透杜仲的内心,他醉得厉害,连连打着酒嗝,说话倒是清晰:“小鬼,人哪有不死的,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早死晚死都得死,还真想当神仙长生不老啊,呃,我告诉你,这,这是做梦。”
“他们本来可以不死,如果没有战争的话。”
杜仲还是接受不了,两人云游多年,虽说经常被人寻仇,可空虚道长从未取人性命。若非被迫跟随杨闵杀敌,他不会见识到那么多伤亡。尸山血海,他原只是听过,现在是亲眼所见。而且,他很害怕,害怕那种杀人过后的麻木和习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他刀下死去,他不想杀人,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他不杀,反过来这些人会杀他,杀大燕的百姓,妇孺老少,很多无辜之人都会成为刀下冤魂。这就是战争与争夺,他明白,可他还是无法忍受。每次战场杀敌,他冷静的面孔下,是杀掉人后内心的不安和恐惧。“师父,我不喜欢这样。”
“小子,你说的对,如果没有战争。”
空虚道长蹲在他身侧,眼神迷离,指着篝火旁的人群,“你看那边,这些人,今晚他们还坐在这畅快喝酒,明天可能就会横尸沙场,一命呜呼。你觉得这事,他们会不知道吗?”
杜仲抬起头,这个老是不着调的老道士,喝得就跟要随时要倒下一样,眼下难得正经一回。“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得很,但为什么他们还能这么开心?因为人这一辈子,就讲究个及时行乐。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如果是,那还不赶紧快活一回?小子,要想少死点人,容易,打赢这场战,将那些蛮贼赶得远远的,赢了,你就能说了算,才能让你在意的人活命,输了,你就是阶下囚,任人宰割。小混蛋,懂不懂?”
又是一掌抽在杜仲背上,看他一脸似懂非懂的模样,老道士心里犯嘀咕,自己平日里除了教授武功,是不是没怎么跟这小子说过什么大道理?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没讲过。“人自有定数,该活的死不了,该死的活不了。小鬼,记住了,人一辈子,就要看开了活,潇洒自在的活,而不是把自己困在一个笼子里,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空虚道长拍了拍杜仲的头,难得的,带上几分温柔,说完后,往旁边一躺,彻底睡死过去。杜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后来的日子,他仍是跟随杨闵,话也没多两句,但能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他不再迷茫犹豫,理解不了这场战争为何会发生,也不明白为何一定要打仗和死人。他眼里只有坚定,对胜利的渴望与追求,他要助杨闵赢下这场战役,不仅是为了减少军中战士的伤亡,也是为了不让大燕的黎民百姓落入蛮族手中。杨闵再次见到杜仲,是一年后,空虚道长回了道观,杜仲独自来到西北。而他也真如他师父所愿,放开了活。“那时候不明白,就想着为什么人要去送死。”
杜仲抬起头,清风寨顶上的天空和西北塞外夜晚很不一样。那一年,他总是喜欢仰头望向天际,因为那时,只有天空是干净的。“就如你所说,他们以自己的生命,护住身后的大燕以及大燕的黎民百姓。”
杜仲回眸,看向身侧的杨闵,“有些人死,是为了别人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