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将尸骨放下,抬起头与李政道对视:“我无话可说。”
还真是嘴硬,李政道冷笑:“你会说的,来人,带她离开。”
随从上来欲将苏木拽起,后者稍稍侧身躲开。即使身陷囹圄,她也不允许这么没尊严的被人拽走,就算是死,也要自己走过去。“放开,我自己会走。”
苏木起身,手脚处的铁链没有解开,整个地牢都能听到铁链拖拽在地面发出的刷啦声。水牢里的水终年不见天日,浑浊肮脏,散发出恶臭。苏木径直走入,冰寒刺骨的水吸附住她的双脚,逐渐蔓延到她膝盖处,直至全身。这水,就像是奈河水里的恶鬼,它们伸出令人作呕的粘稠触角,攀爬到苏木身上,让她再动弹不得,将她牢牢困锁在此。无处可躺,无处可坐,她抬头看向牢顶,上面源源不断有水落下,滴滴落在水面上,泛起一个个涟漪。咚,咚,咚。苏木站累了,久了也习惯了这水的恶臭。她不再嫌恶,坐在水中,靠在墙壁抱起双膝,默数水滴的次数。黑暗,无尽的黑暗,看不清眼前,四周寂静非常,只有这一声声相似水声在耳边响起,单调,枯燥,折磨。除此之外,她再听不到别的声响。以前听寨子里的人讲过,坐牢,刑罚不可怕,那是皮肉之苦,痛在身上,忍忍便能过去。唯有这水牢,才是真正让人难以忍受。起初不会觉得有什么,只不过是在水里泡着,头顶上水滴着。但渐渐的,时间一久,不能躺不能睡,身体累到极致,四周只有这一种声音,意志再坚强的人,也会被一点一点瓦解,开始心烦意乱,恨不得将水声制止,但总是做不到,抓心挠肺般痛苦烦躁,日日夜夜,逐渐走向崩溃。起初,苏木会去想别的事,转移注意力,这样她便会忘了这水声。没多久,她就发现不管怎么想,最后水声都会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提醒她身在何处。她逃离不了这里,不管是身体,还是其他。她妄想思绪能够逃离,然而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这水牢中。逃不过,躲不掉,忘不了。这就是她的处境。既然如此,那她便坦然接受。她收了下手,抱紧自己,闭上了眼睛。青安山上清风寨,清风寨里土匪成群。苏韵有意观察杜仲要怎么做,除了跟卫曾一起打理寨子的日常事情,她发现这小子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带上苏木到处玩。在这人情冷漠的寨子,一个小孩的出现改变不了什么,但苏木干净纯粹的笑声,总能吸引一些人的注意。这小姑娘还真是心大,被父母抛弃却不哭不闹,也就是来寨子后的两三天,那几个晚上会哭着要娘亲。苏韵没带过孩子,也没经验,打算请厨娘帮忙,寻思她们来照顾或许会方便些。然而苏木抱紧杜仲的脖子不肯放开,杜仲也说交给他。杜仲哄孩子的手法笨拙且不熟练,倒是很有耐心,哄不好便抱着她到处走,直到苏木哭累后睡着。渐渐的,苏木再没哭过,也不怕生人,除了晚上睡觉要粘着杜仲,其他时候谁抱她逗她,她都笑得一脸开心。杜仲爱笑,苏木也爱笑,两人都有点没心没肺,在土匪窝都能活得如此简单舒心快乐,也是难得了。说起来,还是有变化的,寨里的人多是凶狠之徒,因为遭遇和身份,他们向来都是一副恶相面对世人。他们是土匪,就得有土匪的样,可对上爱笑又可爱的苏木,大家会在不经意间把内心深处所隐藏起的,那许久不曾示人的一面展露出来。苏木很讨人喜欢,连带一些人也渐渐对杜仲放下偏见。杜仲当了寨主后,并不懈怠,每天都会与卫曾了解寨子的事务,又和明叔交谈,清楚寨中大部分情况的同时,也在悄然关注关心寨子里的人。他性子平和,和之前的寨主都不一样。有人背地里说他没魄力不够狠,也有人倾慕他的好脾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恰恰是这看起来简单实则难得的稳定,不是一般人能拥有,做到。杜仲为人豪爽不计较,无论是背地里的嘲讽,当面的辱骂,私下的弄些不入流的腌臜手段,还是对他不服气要跟他决斗,他全然不在意,也乐意奉陪。赢了后,别人对他依旧是污言秽语伺候,他也只是一笑置之,转头就忘。苏韵曾经问过他为何不生气。杜仲起初还纳闷,反应过来后,淡然一笑:“没什么好生气的,总不能把什么事都放在心上。”
寨子里一半人开始认可杜仲,还是他首次带人出去抢夺。杜仲带的人都是他亲自挑选,里面有不少对他抱有意见,不屑背后耍手段,敢当面甩脸色的刺头。大当家的命令这些人不得不从,但出了寨子,还会不会听话就很难说。苏韵不放心,一同跟了去,她在,这群人不会起内讧,也不敢半路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