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虽是有问必答,言辞却极简单,「嗯、好、尚可、不冷、无碍————」
她就没说过过两个字的话来,那种刻意的疏远如一层薄冰,横亘在母女之间,让阿依慕心口闷,酸涩难言。
可她心里也委屈,这能怨我么?
我当时都寻死了,我服了毒,躺在那等死,可那无赖————他说趁热————
阿依慕忍了忍心头气,小心翼翼地道:「伽罗,你年岁渐长,也该定下一门亲事了。
过了这个冬天,娘便打算为你挑选良人。草原各部英豪,若有你心悦之人,娘定亲自为你说合,不知你————可有中意之人?」
伽罗淡淡一笑:「多谢母亲关心,女儿不敢有心悦之人。」
阿依慕腾地一下,俏脸飞红,强忍怒气道:「什么叫不敢有?」
尉迟伽罗缓缓抬眸,一双相似的清冷眼眸望向母亲,眸中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她就那么看著,一句话也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这死丫头,是说你若有了心悦之人,娘就会抢?
阿依慕气个半死,偏偏作不得,许久,才强忍怒气,道:「你出去吧。」
「女儿告退。」伽罗神色未变,从容起身,向她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阿依慕颓然坐于毡垫之上,对于如何修复与女儿的关系,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知道女儿心里不舒服,可当时那般情形,她有第二个选择吗?
要救左厢大支,要和于阀结盟,也只有她才有这个资格。
而且,时至今日,她早已没了当初被迫奉献的委屈,反倒对那个男人千肯万肯了。
然而女儿却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她现在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阿依慕更加思念杨灿了,如果他在身边,自己便可以对他说一说心中的委屈。
尤其是,她相信,再大的麻烦,她男人也一定有办法解决。
嗯,下次见到他,和他说说。
阿依慕想著,想到那个强大的男人,唇角不自觉地便逸出一抹甜甜的笑。
苍狼峡,两山对峙,峭壁嶙峋,寒风穿谷而过,出凄厉的呼啸。
峡谷之外的茫茫雪原上,数百顶低矮兽皮帐篷连片排布,这里便是符乞真部的临时大营。
帐篷外皮凝著厚霜,边角被狂风扯得紧绷,不少篷布磨损破裂,露出内里泛黄陈旧的毡层。
他们帐内有生火取暖,虽身处冰天雪地,将士们暂且并无冻毙之忧,可取暖的柴薪,已然日渐匮乏了。
中军大帐内,军需官向坐在厚皮毡垫上的符乞真低声禀报著:「大人,柴禾愈难以收集了。
这苍狼山脉朝向草原一侧的林木本就稀疏,连日砍伐之下,几乎伐尽了。
如今取材,得去一二十里外的山上。咱们这是西坡,山上冰雪尤其厚重。
今日砍柴时,就有三名士卒失足坠落崖坑,一人当场殒命,两人多处骨折。」
符乞真静坐不动,面色阴沉如水,沉默不语。
军需官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硬著头皮继续禀报:「除此之外,凤雏城转运的粮草大幅缩减,军中存粮不多了。」
「粮草为何削减?莫非粮道遭人劫掠?」符乞真眼眸骤然一寒,沉声问。
军需官道:「一是因为,道路冰封泥泞,粮草运输迟缓;二是因为,押粮官说,阀府那边近期集中调拨物资补给慕容楼部。
咱们这边,就得延后一些,不是没粮,是没有足够的车马雪橇。」
「他娘的!凭什么?」
符乞真愤然低骂一声,猛地起身,烦躁地在帐中来回踱步,如同困于牢笼的一只野兽o
「难道老子不是在替他慕容家打仗,凭什么厚此薄彼?」
军需官壮著胆子,压低声音劝道:「老舅,眼下临近正旦了,将士们思乡心切,军心浮动。要不,咱们退兵吧?」
符乞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我们受阻于苍狼峡,寸步未进、寸功未立,消耗粮草无数,就这么灰溜溜地撤了?」
军需官苦笑,无奈地道:「舅啊,苍狼峡隘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又没有重型攻城器械。
仅凭山中伐木制成的粗劣云梯,咱们得住里边填多少人,才能攻破关口?
要是,咱们的勇士都打光了,慕容家会不会像他们对待黑石部落一样,给咱们来一个过河拆桥?」
符乞真没有回话,但脚下的步伐,却渐渐缓慢而沉重起来。
一边是难以攻克的险关,一边是日渐涣散的军心、一边是不断缩减的粮草,一边是无功而返的难堪。
这一刻,他忽然心生悔意,悔不该接下这千里奔袭、奇袭于阀腹地的艰难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