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对石墙的破坏程度来看,明日再强攻一日,至傍晚时分,那道石墙必定会轰然倒塌,到那时,邽山仓便唾手可得。
这个牺牲,是值得的。
这时,又有将领上前献计道:「攻城车运送缓慢,未免耽误战机。明晨开战时,可先遣一些刀盾手,每人背上一只水篓,将水运抵墙下,灌进那些裂隙之中。
如今寒冬腊月,气温极低,只要那水结冰,说不定不等攻城车威,整面石墙便会自行垮塌!」
慕容彦一听,不禁拍手喝彩。
这本就是冬季攻城的一种常用的有效战术,他们原本便打算,若是于桓虎誓死不降,便用此法攻克代来城。
河陇地区昼夜温差极大,城墙本就容易因热胀冷缩产生裂隙,时常需要修缮。
若是再加上攻城器械的撞击,让裂隙扩大,再以水灌之,待水结冰,便能让裂隙进一步蔓延,城头墙垛崩塌,破坏力极大。
这种常识,这个时代的军队,早已了解并运用到战争中了。
计议已定,慕容彦彻底放下心来,当即派出信使,连夜赶往上邽城下,汇报今日的战况。
凤凰山庄内,慕容军虽损失惨重,士气却十分高昂,因为他们已然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当晚,慕容彦拿出从凤凰山庄缴获的财物,慷慨赏赐麾下将士。
他又将冻肉、美食、精米尽数取出,任由士兵们享用,好让他们养足精神,明日一鼓作气攻克邽山仓。
一夜的饱暖与狂喜,在次日清晨,当酒足饭饱的慕容军再度跨过山脊,赶到那道石墙之下时,尽数化作了刺骨的绝望。
邽山仓面临凤凰山庄这一侧的城头之上,铺著厚厚的毡毯,毡毯之上,又铺著柔软的羊皮褥子。
崔临照身著一袭月白色绣缠枝玉兰花的云锦锦袍,领口的珍珠盘扣一丝不苟地扣至喉下,气质温婉而庄重。
一件银狐披风裹在身上,蓬松的白色毛领衬著她那张吹弹可破的俏脸,眉眼间尽是雍容华贵,矜雅动人。
她怀中拢著一只描金铜暖炉,指尖微蜷,在两名俏婢侍立陪同下,俯瞰著墙下。
一那些慕容军士兵正费力地推抬著连夜赶制的三台新攻城车,匆匆抵达百级石阶之下。
看著他们赶来,崔临照眉眼弯弯。
昨夜,当慕容彦犒赏全军、备战今日强攻之时,崔临照也做了一件事。
她下令邽山仓的守军,掘开冻土,开凿了一道浅沟,将山中的温泉水引到了这面山墙之下。
一夜之间,那百余级陡峭的石阶,便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寒冰覆盖,光滑如镜。
人站在上面,脚底打滑,寸步难行;可若是想要凿冰,那百步石阶自上而下,正是城头弓箭手肆虐的最佳距离与角度。
他们既要防御城头的箭矢,便会大大影响凿冰的效率。恐怕一整天下来,付出巨大牺牲,也未必能将冰层清理干净。
而等到夜色降临,城头会不会再度放水?甚至,在他们凿冰的间隙,城头便会直接放水,让冰层愈厚重?
这山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水!
他们事先从未知晓,凤凰山庄后山有山脊直通邽山仓,更不清楚,邽山仓之上,竟有一眼终年不冻的温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再看那道石墙上,城头的守军正有条不紊地修缮著昨日被撞出的裂隙。
从溅起的烟尘来看,他们是将碎石裹著御寒取暖、埋锅造饭时烧出的炭灰与草木灰,一同倒进了裂隙之中。
塞石块以固定裂隙,灌草木灰以吸去潮气,方法虽简易,却能牢牢稳住石墙,想要让它垮塌,已然没那么容易了。
「我们————可有办法应对?」
慕容彦面如死灰,死死盯著那水晶般光滑的石阶尽头,盯著高墙之上那道优雅的倩影,声音颤抖,带著难以掩饰的绝望。
他摩下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铁青,眉头紧锁,唯有粗重的喘息声,却无人敢应答。
慕容彦忽然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朝著石阶上的冰层狠狠砍去。
「当」
~~~,,一声脆响,冰层被砍碎一小块,冰屑四溅。
可也————仅仅只是一小块而已。
「退!立即派人赶赴上邽城下报信,我们————我们马上撤退!」
慕容彦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死寂与狠厉。
他清楚,此刻才下令撤退,将会让慕容军陷入极大的被动。
可若是再不退,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他咬了咬牙,狠声道:「山庄内的伤兵,顾不得了!轻装简从,只携带粮草,立即————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