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站在女墙垛口,目光沉沉地望著城下,那于睿的眉眼已然清晰可见。
他沉声问道:「各弩可已调试停当?」
一台大型床弩,少则需五六人操控,多则需十几人配合,弩长、绞手、掌箭手、瞄准手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杨灿话音刚落,左右便陆续传来响亮而坚定的应答声,震彻城头。
「左翼弩,校准已毕,蓄矢待!」
「正位弩测算已定,蓄矢待!」
「右翼次弩,风势已校,箭在弦上!」
昨日,杨灿便见有千余人的队伍进入慕容楼的军营,那队伍不曾携带粮车,慕容楼却因此停住了撤退的脚步。
他当即猜到,必定是有重要人物前来,要对城中守军施展攻心计。
——
千余骑兵,对攻城并无太大影响,又不是带来粮车补给,那便唯有一个可能:劝降。
而且,这个劝降者必定身份非同一般,足以动摇军心士气。
所以,昨夜索醉骨赶到城头之前,杨灿正在吩咐城头守军,要他们调动十台床弩,明日一早便提前做好应战准备。
此刻,正是收网的时候。
高高的临车之上,于睿身边簇拥著近二十名箭手,每人腰间携箭十支,每支箭上都绑著一封「箭书」,上面写著的,正是于桓虎号召于阀军民弃械投降的移书。
于睿满心笃定,这么多的箭书射入城中,杨灿绝无可能全部及时收缴。
只要有一封移文流出,上邽城中的军民便会迅知晓城外局势,知晓这座孤城早已岌岌可危。
到那时,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便会摇摇欲坠,不攻自破。
「杨灿固执冥顽,不识天时,不顾全城军民死活,执意负隅顽抗!」
于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愈激昂:「他为一己权柄、一己私利,难道要拉著满城百姓、万千将士一同殉城吗?」
说罢,他重重一挥手,示意身边的箭手准备开弓放箭,将那些劝降的箭书射进城去。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上邽城头,杨灿狠狠一掌削落,厉声喝道:「放箭!」
左右几名传令兵同时举起牛角筒,放声嘶吼:「放箭!」
刹那之间,十台隐蔽安放的床弩机括同时崩锁,闷嗡一声巨响,巨大的床弩木架剧烈震颤起来。
粗牛皮的巨弦绷紧的声响,不是普通弓弦的那种嗡鸣声,而是低沉如老牛长哞,震得人心弦颤。
十支堪比长枪的巨矢应声离弦,带著尖锐的嘶啸撕裂长空,如十道闪电,径直朝著那架高大的临车射去。
这般巨型箭支,想要精准瞄准临车上的于睿固然不易,可想要破坏这座巍峨笨重的庞然大物,却绝不会射偏。
第一支巨矢狠狠撞在临车的一根主梁柱上,「咔嚓」一声脆响,粗壮的梁柱瞬间断裂,木屑飞溅,临车猛地一晃,车上的人一阵摇晃。
紧接著,第二支、第三支————
一支支巨矢接踵而至,每一支都带著千钧之力,狠狠撞在临车的木墙、梁柱与楼梯之上。
木墙崩裂、梁柱折断、楼梯损毁,破碎的木料纷纷坠落,砸在冰面上出沉闷的声响。
主梁柱的断裂,使得临车顶上的平台瞬间倾斜,那些正张弓搭箭的射手猝不及防,来不及抓住围栏,就像下饺子一般从高台上滚落。
那些直接摔在坚硬冰面上的,当场便活生生摔死;即便被坠落的木梁木柱挡了几下的,也不过是在死前要多受一番折磨,终究难逃一死。
这临车的楼梯,是班门匠作精心设计的自锁式悬挂楼梯,推动时便捷省力,使用时可通过半机械装置快展开。
可越是精妙的结构,便越容易生故障。
一枝巨矢正中楼梯连接处,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扭曲了楼梯部件,一处变形,便导致整具楼梯彻底卡住,楼梯板倾斜向上,再也无法让人自如行走。
一些侥幸未曾摔下临车的士兵,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死死抓著楼梯扶手,慢腾腾地向下攀爬,狼狈不堪。
于睿在脚下楼板倾斜的刹那,便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围栏。
此时,整个临车顶部已倾斜至七十度角,他死死抱著围栏,拼尽全力向上攀爬,脸上满是惊慌与狼狈,早已没了方才的意气风。
杨灿站在城头,望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朗声道:「来,让本总戎见识一下你们的箭术。谁能射中他,赏百金!」
他并未争抢射死于睿的机会,只是一挥手,徐徐退到后方,将机会留给了摩下将士。
立时,三十名弓箭手迅涌到女墙下,他们手持长弓,肩后荷箭,抽箭、搭弦、弓开满月,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这般近的距离,又皆是百里挑一的神箭手,哪有射不中的道理?
于睿闷哼一声,后腰率先中箭,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