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李夫人的脑海中反复翻滚、回荡。
在臆想里,她早已呐喊了无数遍。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最终从唇间溢出的,却是一句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话:「著人续茶,侍候好各位大人。」
说罢,她缓缓起身,目光转向杨灿,语气平静无波:「杨总使,请随妾身,到内室一叙。」
说罢,她便转过身,款款向灵堂后侧的屏风走去,步履依旧端庄,只是背影里,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孤绝。
杨灿略感诧异,随即站起身来,给了身旁满面关切的索缠枝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快步跟上了李夫人的脚步。
去便去,他倒真不信,这位养在深闺、依附丈夫的贵妇人,能翻起什么风浪。
即便内室另有埋伏,斗室之中,也更易于他拳脚威。
他暗中提戒备,悄悄拉近了与李夫人的距离。
二人离得越近,内室若有埋伏,对方便越难下手。
李夫人走进的内室,原是于醒龙会见重要人物时小憩之所,紧挨著灵堂所在的二堂。
房间不大,摆设极简,一张案几,两把座椅,四下一目了然,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角落。
杨灿的目光迅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放缓脚步,拉开了与李夫人的距离,神色依旧戒备。
李夫人走到座椅前,慢慢转过身,却没有坐下。
她只是定定地看著杨灿,开门见山地道:「杨总使,你要什么条件,才肯保我儿上位?」
方才在灵堂之上,率先出头的是易舍,可李夫人早已看透,拥立长房长孙于康稷的真正主谋,其实是眼前这个年轻的杨总使。
于醒龙在世时,也最爱这般行事。有什么事,先让手下人冲锋陷阵,他从不做第一个出头的人,他要掌控全局。
不等杨灿开口,李夫人又紧接著说道:「少夫人能给你什么好处?我都可以给你,我给双倍!」
杨灿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他与这位阀主夫人接触不多,印象中,她始终温温柔柔,锋芒藏在丈夫的阴影下,从未有过这般直白凌厉的模样。
见杨灿沉默不语,李夫人又加重了筹码:「我可以让你做阀主之下第一人,执掌于阀所有庶务。
我还可以从李家嫡房,挑一个最漂亮、最贤淑的女子,做你的妻子。
你还想要什么,尽管提,只要妾身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李夫人出身李阀,李阀在丝路开端的最南侧,与索阀毗邻;和于阀也相隔不远,只是两家交界处皆是重重高山,难以通行,需绕道索阀。
李阀与于阀一样,在八阀中属于末流,可终究是一阀之地。
一个门阀的家臣,若能娶到另一阀的嫡女,仅此一桩,便足以奠定他阀中第一家臣的地位。
李夫人自觉,她开出的筹码,足以让杨灿无法抗拒,她紧紧盯著杨灿,眼底满是紧张,等待著他的答复。
杨灿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夫人,方才臣就说过,我于阀如今内有宗族异动,外有慕容阀虎视眈眈,处境艰难。
若承霖少爷上位,代来城的二爷于桓虎必会借题挥,举兵谋反;索阀那边又怎会不遗余力地相助我们?
这些根本问题不解决,臣即便身居高位,又能如何?不过是徒有虚名,护不住于阀,也护不住夫人与承霖少爷。」
李夫人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声音颤:「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扶长孙上位?」
「夫人,并非臣铁了心,而是长孙上位,对于阀来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能保住于阀的选择。」
杨灿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
李夫人再也支撑不住,跟跄著后退一步,缓缓向座椅坐去,可挨著椅子的瞬间,却浑身脱力,一屁股瘫坐下来,脊背微微佝偻著,没了往日的端庄。
她绝望地看著杨灿,声音带著哭腔,却强忍著泪水:「那么,我呢?我的儿子呢?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听到这句话,杨灿心中不禁暗暗松了口气:李夫人,终究是放弃了她的坚持。
这很好,若能体面地完成权力交替,谁也不愿闹得血溅灵堂、两败俱伤。
他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缓和地道:「夫人深明大义,为了于阀前程,舍子而立孙,这份胸襟,臣深感敬佩。
承霖少爷主动放弃嗣子之位,日后新主继位,定当铭记叔父恩情,待他如亲父,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杨灿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长孙即位之后,夫人便是于阀太夫人。举凡内府庶务、宗族祭祀、礼法规矩诸事,仍由太夫人主持掌理,与此前并无差别。」
听到这里,李夫人心中稍稍一宽。她深谙「名与器,不可与人」的道理。
如今,儿子的「名与器」是保不住了,可她的「名与器」却得以保全。
有了这些权力,她至少能护儿子一世富贵太平,不至于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杨灿继续说道:「承霖少爷是先阀主之嫡子,又深明大义、主动让贤,自然不能慢待。
臣会奏请新主,赐他一块封地,让他成为于阀支脉第一大宗。
此事会立书立盟,告祭于氏先祖,昭告于四方家臣,绝无反悔。
至于封地,可由夫人亲自挑选,全凭夫人心意。」
李夫人悬著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可她还有一个最大的顾虑:她与儿子的性命。
她抬起头,紧紧盯著杨灿的眼睛,沉声问道:「如何保证,妾身和儿子,不会突暴疾」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