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慕容氏想要建国称帝,那么其他诸阀便要从平等的盟友沦为臣子,这是靠联姻就能让人甘愿俯的?
可草原部落却不同。他们素来有依附强者的传统,哪怕是称臣纳贡,只要能获得强者的庇护与封赏,能让自己的部落过上更好的日子,他们便甘愿俯帖耳,甚至成为强者的马前卒。
这般一想,慕容宏昭迎娶尉迟芳芳,便再明白不过,慕容家是为了拉拢黑石部落,为了一旦起兵时,便能立刻获得一支强悍的草原骑兵武装。
这样的联姻,可比联姻其他诸阀,实在得多,也有用得多。
杨灿游目四顾,目光扫过周围的毡帐与农田,低声道:「不过,不必太过紧张。说到底,这儿终究还是尉迟家的地盘。
慕容家正在拉拢黑石部落,反倒不会在这里轻易生事,这便是灯下黑。只要我们行事小心谨慎些,不主动惹出麻烦,便不会有大碍。」
饮汁城,慕容阀大宅深处,阀主书斋内,慕容盛眉头拧著,捻著一份份手札,神色凝重。
封关令下达已有多日,慕容阀境内早已商旅断绝,沿途商号尽数闭门歇业。
不少目的地本是慕容家地盘的商贾亏得血本无归,境内物价也日渐上涨,街头巷尾的怨怼之声,如细针般穿透府墙,句句传进这座深宅大院。
更棘手的是,那些利益受损的旁支宗族与家臣们,也渐渐按捺不住心底的不满,私下里议论纷纷、颇有微辞。
有人暗怨家主行事鲁莽,不计后果;有人忧心财源断绝,会误了备战大事;就连议事之时,众人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试探与隐晦的抵触。
桩桩件件烦心事堆叠而来,压得慕容盛喘不过气。
他鬓边早已染上风霜,往日里威不可当的面容,此刻被疲惫与焦灼浸得沉。
封关之举,本是为了防备巫门众人逃脱,他原以为最多三日便能解除封禁,谁料竟一拖再拖,如今还看不到事情解决的希望,反倒引来了汹涌的反噬。
更何况,慕容阀此刻正紧锣密鼓地筹备战事,全力动员兵力粮草,这个节骨眼上生出这般内乱隐患,怎能不让他头疼如裂?
公事的烦扰之外,还有私事如巨石压在心头,让他不得安宁。
近日已有消息传来,有人亲眼见到他的次子慕容宏济与侄儿慕容渊归来了。
可时至今日,这两人依旧查无音信,他们既未返回家族,也没有半点关于他们去向的线索。
慕容盛有些不安,已经派出几批人马四下搜寻打探,却连一点踪迹都未曾寻得,他心底的不安,渐渐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书斋外传来一声恭敬的禀报,打破了室内的死寂:「臣陈颂棠,求见阀主!」
「进来!」慕容盛马上敛去了脸上的愁容,转瞬间便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威严,抬手理一理衣袍,稳稳坐定在书案之后。
家臣陈颂棠躬身而入,对慕容盛行礼道:「阀主,臣刚刚收到消息,代来城的于桓虎突然开放了关隘,允许往来商贾借道其领地,与北方游牧诸部通商往来!」
「什么?」慕容盛猛地抬起眼睛,眸色骤然一沉:「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陈颂棠连忙道,语气里添了几分隐晦的抱怨:「阀主,于桓虎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啊!
我慕容阀封关,他却开放关隘,明摆著是要截走我阀往来商路的这些财源啊!」
慕容盛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沉沉地投向壁上悬挂的舆图。
陈颂棠道:「阀主,自我慕容阀封关锁隘以来,商贾们早已怨声载道,旁支亲族对此也多有不满。
于桓虎这一手趁虚而入,影响绝非一时半刻。许多商贾因封关亏损惨重了。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臣担心,此番过后,这些商贾怕是再不敢轻易踏足我慕容阀地界,长久下去,我阀财源必将枯竭啊!」
他刻意顿了顿,悄悄抬眼观察慕容盛的神色,见其并未动怒,才壮著胆子继续说道:「阀主,那巫门早已背弃我阀而去,如今不过是一群过街老鼠,四处逃窜,根本算不上什么大患。
臣忧心的是,我慕容阀的声誉会因此受损,商贾们对我阀的信心日渐消散,长此以往,得不偿失啊!」
慕容盛冷哼一声,他又何尝不知封关的弊端?
只是他起初压根没打算封关太久,耽搁三两日,抓住巫门众人,又有何妨?
可谁曾想,那些走投无路的巫门弟子,竟敢奋起反击,四处袭击慕容阀的官邸驿站,这般挑衅,他岂能容忍?
更何况,一个巫门,他虽不放在眼里。可是真正让他不安的,是他至今不确定,究竟是谁在暗中打巫门的主意。
慕容阀举事在即,若是弄不清这个暗中撬他墙角的势力是谁,不确定其立场,也不知其会在举事之时对慕容阀造成何种影响,他岂能安心?
可若是继续封关,又要等到何时才能找到那些身手卓绝的巫门高手?
时间拖得越久,人心越散,财源越枯,慕容阀迟早会陷入绝境。
他还不知道,巫门如今已经决心洗白,要重新走到阳光之下,因此诸多阴毒可怖的手段,始终未曾动用过。
若是巫门中人狠下心来,在其境内的井水、河水中投毒,将目标从慕容阀的鹰犬,转向普通百姓,那对慕容阀的打击,才是毁灭性的。
只不过,那般一来,巫门也会沦为真正的天下公敌,这是杀敌八百、自寻死路的手段o
眼下已然看到了宗门生机的巫门弟子,宁愿全都死在慕容阀的追杀之下,也不愿走上这般极端之路。
就在慕容盛进退两难、心绪烦乱之际,书斋的门突然被猛地撞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侍卫踉跄著冲了进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浑身是汗,气息紊乱。
身后,两名书房外的守卫急忙追来,满脸慌张,想要上前将那侍卫拖出去,口中连连致歉:「阀主恕罪,属下未能拦住他!」
「慢著!」
慕容盛抬手制止了两名守卫,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侍卫身上,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