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温暖辛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再试试。”
俞琬将信将疑地蘸起一点点,尝了尝,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就是这一点点肉桂,让整锅酱汁都多了一层温暖的底蕴,像是活了起来似的。
她惊讶地望向他,她记得的,克莱恩除了巴黎离别前那晚,从来没做过饭,唯一的那次,还像是把盐罐子打翻了似的,香肠也煎得黑糊糊的,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的?
男人当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东线时,炊事班用肉桂粉掩盖变质猪肉的气味,闻得多,就记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女孩心里微微扯了一下,这位连讲价都不会的容克大少爷,是怎么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里,吃着那种变质的肉,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冬季的。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木勺,转身更认真地处理起食材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在物资匮乏的1944年。这已经是难得的丰盛了。
糖醋鱼红亮诱人,迷你猪肘金黄酥脆,土豆泥被打得柔滑细腻,点缀着焦香觉的洋葱碎;而那份红酒炖牛肉所用的,是克莱恩从宅邸酒窖深处找出的半瓶1932年勃艮第。
窗外,运河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两人安静地吃着。克莱恩的吃相依旧保持着军人式地干脆利落,却比平时慢了许多,仿佛要将每一口的滋味都仔细铭记似的。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刀叉,抬眼直直看向她。
“等战争结束。”
他说。
俞琬正小口喝着汤,闻言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等战争结束,”
他看着她,湖蓝眼睛里倒映着摇曳的烛光,“我们去柏林。”
她懂他未竟的话——去柏林最有名的餐厅,吃一份完整的黄金猪肘,配上一大份酸菜和土豆丸子,在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的“以后”
里,过最平凡的日子。
她轻轻点了点头,黑眼睛弯成两个小小的月牙:“好。”
———————
夜色渐深,阿姆斯特丹又飘起了细雨。雨滴轻轻敲打着书房的玻璃窗,滴答滴答,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克莱恩独自站在窗前,指间夹着支香烟,运河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化作一片模糊的暖光。
俞琬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花草茶,洋甘菊的香气袅袅散开来,却抚不平心里的惴惴不安。
其实……她是来和他聊君舍的事的。
这件事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越想,脑子越乱。前几日重逢的喜悦和后来的种种,让她下意识像鸵鸟一样把头埋了起来,只草草说了逃回来的经过。而男人只说了句“别多想,我会处理”
,她便真强行按下不安,也真真不愿深想下去。
可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有些事终究要面对,也要稍稍理清楚些。
她看着他的背影,唇瓣翕动,喉咙紧,一时不知怎么开场白,就在那名字要冲口而出的瞬间,克莱恩先开了口。
“君舍的事,我会处理。”
又是这句话,女孩手指无意识蜷了蜷,她太了解他的“处理”
方式了。坦克指挥官的逻辑简单直接:锁定目标,炮火覆盖。
可君舍不是普通人,他是盖世太保,是长着狗鼻子,能顺着最细微的线索撕开整个秘密的猎人。
她放下茶杯,轻轻攥住他夹烟的那只手。“赫尔曼,别……”
“别什么?”
他侧头看她,眼底盛着雨夜的寒凉,却任由她的指尖缠上来,甚至松了松指尖力道,怕烟烫到她,“别找他,别和他算账?”
语气依旧很平静,但俞琬分明听出了底下丝丝缕缕的寒意。
他生气了,或许从知道她差点被君舍带走的那一刻起,这股火就压着。
她得劝住他。君舍那个人…太复杂了,他记仇,而且睚眦必报。她到现在都不完全明白,君舍当初为什么抓她,后来又为什么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