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下午还有一场监考,就在午休后第一节课,所以中午就在食堂将就了一下。沈舟刚坐下,办公室的年轻老师就围了上来。李恬神秘兮兮地问沈舟:“今天早上唐晨晨的家长闹到学校了你知道吗?”
“唐晨晨?”
沈舟疑惑,“谁啊?”
“就是原来金钰班上的学生,在你接手班主任之前,他们家长给她换了一个班的那个女孩子。”
沈舟努力从记忆里搜寻唐晨晨的样子,但是太长时间没接触了,他早忘了她长什么样子。杨玲玲补充道:“就是大半夜离家出走的女生,你还帮着去找人了。”
他恍然大悟。“又怎么了?”
“听学生说,她在校外交了一个男朋友,人在电子厂,她还会把生活费补贴给那个男生。”
李恬一通比划:“然后两人周末逛街的时候被她妈妈看见了。”
“所以有了现在这么一出。”
“而且还听说,她妈妈当街给了她一巴掌,骂她不检点,那个男生看见这个架势,直接跑了。”
沈舟听得眉头紧皱。和陈季白约会的那个晚上,街边的路灯下,唐晨晨和黄毛接吻的画面一下子冲进沈舟的脑子里。“可是今天不是考试吗?”
沈舟问道:“怎么也得让孩子把试考完再说吧,更何况她的家长好像很在乎成绩。”
杨玲玲亦是不解道:“就是说啊,把这件事情闹大了对她们家有什么好处。”
“更何况,”
杨玲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今天碰到她了,小孩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沈舟听完没说什么,无声地叹了口气。下午考试的时候,雪渐渐停了。考生该睡的时候还是睡,沈舟也懒得多管。睡吧睡吧,也就睡这半年了。“沈老师!”
考试进程快要过半的时候,有个学生突然惊慌失措地喊他,惊动了整个教室。沈舟“噌”
的一下站起来,他顺着学生的视线看向窗外,对面教学楼一个教室的窗台上正站着一个女生。他想都没想就从教室冲了出去,留下不知所措地另一个监考老师。沈舟穿过长长的走廊,跑到教学楼另一侧时,楼下已经站满了人。雪粒在窗台上融化,唐晨晨根本站不稳,风一吹更显得摇摇欲坠。“别——”
沈舟在心里惊呼。唐晨晨说,只要有人上来她就跳,一次死不了她就跳两次。她的情绪太激动了,似乎忘了教学楼的两侧中间是连通的。也没注意到教室门口的沈舟。这是一个废弃的空教室,一般用做考场,只是不知道为何,这次没用上,恰好为唐晨晨提供了契机。他握住唐晨晨手的那一刻,无数回忆纷至沓来。一条一条,条条都和吴玉珍有关系。年少的他因为一次小考没考好,大冬天跪搓衣板,因为和姜北辰关系很好,被怀疑早恋,骂他的话句句带器官,亦或因为有一天实在受不了这种高压生活,放学后躲林新家里,当晚就被吴玉珍砸门,一路打回家。因为考不到前五,所以没饭吃,因为不想学理科,所以不准上学,因为性取向,所以被讽刺在外面做鸭。所有的所以,都是吴玉珍。他曾经怀疑过,吴玉珍到底爱不爱自己,父亲去世不是他的错,她的生活不顺也不是他的错,但沈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后果都是他在承担。沈舟读书生涯的生活里有太多的“因为”
,每一个“因为”
都是无形的重担和枷锁,不遗余力地压在他身上,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性。五指山都有被掀开的可能,但是沈舟身上的山没有。年少的沈舟就是一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生活在一个名字叫做“吴玉珍”
的牢笼里,甚至连呼吸都不属于自己。沈舟是不堪的,不堪到他曾一度看不起自己,也不是没想过一了百了,但是他又是幸运的。后来的沈舟又用被磋磨到鲜血淋漓的指尖一寸寸撕开了缠在他身上的铁链。但是这个过程实在是太漫长了,以至于年少时的自卑和压抑比他的命都长。沈舟和唐晨晨一起摔在地上,迷幻的梦一下子就醒了。桌椅板凳“哗啦”
一下乱七八糟摔了一地。沈舟的额角不知道磕在了什么地方,温热的鲜血流了满脸,流进沈舟的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唐晨晨还在挣扎,沈舟脑子很乱,他出于本能和成年人的体力压制,拼命摁住唐晨晨,恍惚间沈舟看见几颗泪水顺着唐晨晨的眼角滑落下来。她说,我好想死。她咬着带血的唇说,我好想死。沈舟想说,该死的人不是你。成绩差不是你的错,早恋是情有可原的,路走歪了是可以拨正了,但是不要寻死觅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