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到下,众人虽然精神不错,却人人都肉眼可见的熬瘦一大圈,不过都是靠着意志力强撑。
凌致远也着急回去。
凌木南受伤后,被先行送回大泽城休养,那是他的嫡长子,他凌家的继承人,出事时只忙着打仗,他都无暇伤感,这会儿后知后觉想起来,心里才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好!”
凌致远佯装避风,侧头掩去眼眶泛上来的湿意。
凯旋回程的路上,整支队伍并不见多兴高采烈,反而透着难掩的肃穆和哀恸。
取道淮水,乘船北上。
抵达对岸,已经是大年初三。
宣睦站在甲板上,寒风猎猎,卷起他黑色大氅翻飞如墨羽。
隔着老远的距离,就瞧见岸上渡口,与他相辉映的一抹白。
宣睦定定望着,看那条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明了,呈现他熟悉的模样,思念的面孔,唇角很轻的往上扬了扬。
战船靠岸,他大步正往下走,冷不丁背后有人挤上来,将他往旁边推了一把。
然后,虞璎抢先跳下甲板,一头撞进虞瑾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大姐姐……”
赵青死时,他们正在南下攻城的途中,她没敢哭,一直忍到这会儿,悲伤和哀恸如山呼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整道心防。
虞瑾抬手接住她,将她抱在自己怀中,一下下拍抚她的背。
虽然生离死别都是人生常态,可等到真正经历时,心里的伤感不舍和沉痛都是真的。
虞璎在军中时,并不敢当自己是个女子,唯恐扯了身边人后腿,唯有这一刻,借着姊妹情深做遮掩,才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她是真的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宣睦是能对她此刻心情感同身受的,若论和赵青之间的感情,他只会比虞璎更沉痛更不舍。
可——
眼泪,并不是他可以用来宣泄和缅怀的方式。
他走上前,也顺势拍了拍虞璎哭到颤抖的肩膀,面容平静对虞瑾道:“你来了正好,以我们夫妻的名义为她立碑建冢,送她最后一程。”
虞瑾点点头,等虞璎自行冷静了,宣睦亲自扶棺进城。
边城士兵,见多了生死,悼念死者并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只停灵三日,接受三军祭奠,便按赵青遗愿,将她的棺椁送去万人冢下葬。
当年宣崎的尸身随大泽城里惨死的那些人被潦草埋了,没有单独的坟茔,只不过,后来赵青为他立了块碑。
如今,她的棺椁,就葬在宣崎的墓碑旁边,于此长眠。
下葬这天,大泽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武将都来了。
事后,因为虞璎还恋恋不舍跪在坟前烧纸,宣睦便叫凌致远带他们先走,他和虞瑾留下陪着。
虞璎将带上来的所有纸钱都烧完,方才灰头土脸,撑着酸疼的膝盖爬起来。
这几日,她一直跪在灵堂上哭,这会儿一双眼睛早就肿成了核桃。
虞瑾抽出帕子,去擦她脸上纸灰:“不要总是在青姨面前哭,哭多了她都该烦你了。”
“我不难过,真的。我……我只是舍不得。”
虞璎吸了吸鼻子,一开腔,又哽咽起来。
她拿袖子抹了把眼,袖口上沾染的纸灰又抹了满脸。
回头,看向两块并排的墓碑:“青姨私下与我说,其实她觉得宣崎将军死得太窝囊,太不值得了,所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耿耿于怀。”
“她说,马革裹尸,才是他们这种人最好的结局。”
“她说她不需要体面安详的寿终正寝,身为武将,死在战场上,她算死得其所,叫我们都勿须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