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期间,琼筵楼歇业,但因这是陈王的产业,里头从掌柜到跑趟打杂的都是和王府签了死契的下人,这些人即使无事可做也多留在楼里。
今日陈王骤然到来,人就都被赶去后院房间呆着。
陈王人在后厨,他的护卫守在大堂和后院出入口,厨房外面则站着他的近侍。
来人披了一件黑色斗篷,里面衣裳也都是暗色,并且是毫无累赘的简单装束。
她的髻高高束起,有种老妇人无欲无求的腐朽感觉。
间也只有一根乌木簪,再就别无坠饰。
进门时,她将兜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面孔。
进来后,她抖下兜帽,露出一张形销骨立的脸。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鬓边丝白了大半。
厨房里,烟火缭绕,闪烁的火光,映出她不似活人的面庞,和一双过于深刻,恨意明显的阴暗眼睛。
陈王一时恍惚,定了定神才如临大敌叱问:“你……不是被关去了景氏家庙?”
其实,他脱口想问的是——
你怎么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
令国公景修年轻时是个风流倜傥的才子,自身容貌不差,他的一众儿女,虽然论长相,属有个绝色美貌生母的景少澜最出挑,但其他子女容貌其实也都不差。
尤其,几个嫡女庶女在样貌上更多是随了他,楚王妃年轻时也曾光彩照人。
陈王虽不怎么关注这位六嫂的样貌,可——
这前后差距太大,他几乎不敢认。
很难相信,前后不过数月未见,曾经雍容华贵穿金戴银且有些骄傲不可一世的楚王妃,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但再转念细想,其实对方这转变也不算突兀。
年初那会儿,就听说楚王妃闭门养病不见人了,这只是对外的说法,那一晚楚王府究竟出了什么事,陈王打听了一些端倪,再揣测联想一下,也就差不多推断出了实情。
他当然知道,楚王妃不是养病,而是触怒楚王被软禁了。
从风光无限的楚王妃沦落阶下囚,应该是从那时候起,这女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再到后来,楚王父子的事情事并且双双殒命后,皇帝震怒,将整个楚王府查抄。
楚王的子女统统被贬为庶人,移出皇家玉牒,府中姬妾奴仆,一部分卖,一部分手脚不干净,身上沾了官司的,查证后依照律法论处。
而楚王妃,因为令国公求情,皇帝给了这个老伙计面子,同意令国公将人带走,关在景氏家庙吃斋念佛,了却余生。
皇帝当时因为长公主之死,了很大的火,处理的格外迅,几天之内楚王府就被拆了牌匾,一干人等分批处置完毕。
相对而言——
当初赵王逼宫造反想杀他,他都没有这么愤怒,处理起来雷厉风行。
事态平息后,楚王妃其人就在大众视野销声匿迹。
陈王着实没想到,时隔多日,她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楚王妃看出他神情之间的警惕和戒备,隔着一排灶台与他相对,并不靠近他:“我虽然该死了,可毕竟还且苟延残喘留着一口气,十一弟你这副见鬼的表情有点早了。”
陈王自己心里也有隐秘,对她颇是忌惮。
他直觉楚王妃经历种种打击,精神可能是不太正常了。
他不欲同一个疯子理论争执,目光横向门口的近侍:“怎么当差的?”
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这万一叫皇帝察觉,进而怀疑他和楚王父子是同党,之间早有勾连——
他还真经不住抽丝剥茧的细查!
内侍缩着脑袋,面有难色:“可……楚……她说她有事关咱们王府满门存亡的大事要与您当面说……奴才害怕误事,只能是宁可信其有了。”
陈王一口气顶在喉咙,却为维持一贯的风度,不好当场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