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寺内后,身披袈裟的住持竟然亲自出来迎接,为公冶慈引路前去天灵塔。
路上,又和他介绍起来具体事宜。
天灵塔一共有十三层,所谓扫塔点灯,顾名思义,即是从底层开始,用扫帚一层层打扫台阶,直到打扫到塔顶结束,途中,还需要用菩提灵灯一层层点燃每层的灯盏。
而后,在子夜之时,点燃顶楼上的菩提长明灯,届时,灯火将借由塔中装置以及每层灯火相互连通映照,将整座天灵塔变作一座金光熠熠的光辉佛塔,而塔上明珠也将璀璨如星如月,那将会是今夜最辉煌的奇观。
同样,随着天灵塔被完全点燃之后,与天灵塔遥相辉映的朝云坊,将会开始燃放长夜不熄的火树银花树。
这是历来的流程,亦是昨梦城最为声名远扬的奇观美景,公冶慈虽然上一世并没这么幸运,被选做入塔打扫的人,却也旁观过此等盛景,是以对整套流程不算陌生。
但在正式进入塔中之前,行走在山道上的时候,公冶慈还是多余问了一句:
“若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主持也确认是要我前去扫塔点灯吗么?”
面对公冶慈的询问,主持也只是行了一道佛礼,然后说道:
“这是神佛之选,吾等只顺从天意,并无置喙的余地,纵为恶人,也有回头之路,何况乎神佛眼中人人皆为需度之苦主,并无区别心,施主也还请抛却一应杂念,进入塔内吧。”
说话之间,是已经到了天灵塔前,早有弟子捧着全新的扫帚等候在一旁,天灵塔也早已经大门洞开,漆黑无比的塔身,等候着幸运儿入内为其点亮灯火。
公冶慈踏上台阶,走到门前,抬头仰目,望了片刻这看起来似乎可通天的高塔,然后才收回视线,接过扫帚,在一众人等的瞩目中,迈步走入塔中。
一一点燃过底层的灯火之后,原本漆黑的塔身完全明亮起来,才让人更能看清那绘制无数神佛妖魔之漫长斗争的壁画,明灭灯火灯下,栩栩如生的壁画,显得更加鲜活,好似下一刻就会从墙壁上跌落下来,继续停滞千年的斗争一样。
公冶慈看过一圈之后,便收回视线,一手提灯,一手拿着扫帚,迈步向木制的楼梯走去。
与此同时,身后的大门也在缓缓关上,当他踏步走向第一节台阶的时候,大门轰的一声,已经完全关闭,顿时嘈杂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一切声色都被拒之在外,公冶慈再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
天灵塔内,堪称死寂,仿佛一切已经在此刻静止,唯有墙壁上的灯火摇曳起伏,映照着本就鲜活的壁画更加灵动,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恐怖,和壁画之中的神佛对视片刻,好像就会被吸入魂魄一样,让人神魂战栗。
但对公冶慈无用,他只是欣赏一番壁画惟妙惟肖的笔触之后,就十分轻易的,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然后开始打扫,又伸手一挥,菩提灵灯便飘荡在空中,跟随在他的身侧进行照明,顺道自己前去点燃早已经熄灭的灯盏。
而后,公冶慈双手上下扶持着扫帚,十分随意的进行打扫,扫帚与台阶,灰尘,之间所发出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空间内显得过于清晰,反而让人感觉更加躁动不安。
公冶慈一边继续向上,一层层将台阶上的灰尘打扫下去,一边又漫无目的的想,刚才似乎忘记询问,难道就这样把人单独关在塔内做打扫之事,也是隐尘寺一直以来的习俗么?那就很有些耐人寻味了。
将被挑选中的幸运儿一个人关在塔里向上攀登,不遣派弟子跟随作伴也就算了,还将大门也关的如此紧闭,再加上这些壁画,看不见尽头的漆黑塔深……实在是很像故意把人骗进来恐吓的把戏啊。
如果是什么胆小的人,突然一个人被关在这高不见顶的高塔之中,恐怕连一层塔都没心情打扫,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甚至会趴在门口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出去。
再加上还要一层层把灯点起来——话说回来,若是没有修为的人,那就需要一边提灯,一边打扫,此刻已经是戌时,想要在子时之前,打扫到塔顶,并且点燃全部灯火,似乎也颇为艰难了。
还是说真是神佛显灵,每次挑选民众,都能挑选出胆子大且有修为的信徒么,可这样一来,对于生性胆怯之人的祈福,那不是就没被选中的机会,岂不也是另外一种的不公平。
这可不算是没有分别心的做法。
而民众也不该对此毫无任何怨言——至少在公冶慈的记忆中,可没提到过这一项特殊规则。
若是在这二十多年内新增添的规则,那也不太对劲,既然事前将有关扫塔点灯的其他事项全都讲说详细,就算是为了不引起信徒的恐慌,也不该遗忘这项最重要的提醒才对,除非是故意忘记。
所以,答案似乎已经显而易见,这恐怕是针对公冶慈的一场考验,或者是特意为了对付他说设下的陷阱。
那么,出手的人,是当然在宴会上看他不顺眼,所以才私下联合隐尘寺设计对付,还是千秀试赌的人输的不甘心,从真定口中套出他这个幕后之人的讯息后,所以才设局来报复他呢。
而既然费尽心思来设局针对他,只怕几个弟子,也会如料想之中一样,遭遇不测了。
思索至此的时候,公冶慈已经走到了二楼。
他倒是也没停下打扫的事宜,更没想着立刻出去,逃离这疑似陷阱的地方——若真是故意针对他的陷阱,无论设下陷阱的究竟是哪一方,或者目的是什么,那就暂且先让他看看这个陷阱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吧,希望不要太无趣。
公冶慈站在狭窄的窗前,透过细小的木格,与朦胧的白纸窗朝外眺望。
塔外的城池,已经开始持续不断的燃烧起来绚烂的烟火,因此发出的忽明忽暗之光辉,也将纸窗也应照的阴晴不定。
公冶慈漫无目的的想,至少对于弟子们而言,这恐怕将会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或许是终身难忘的除夕夜也说不一定。
塔外,本想跟着师尊一道儿进去的白渐月,却被隐尘寺的弟子拦在了门外。
尽管对方语气恭敬,态度诚恳,但自从蒙上眼睛之后,白渐月其他的感官便格外的敏锐许多,这个时候,也同样能够感觉出来这些人在故作谦逊态度之下,强硬的拒绝姿态。
而在“看到”
师尊孤身一人进入高塔之中,外面的人又立刻将塔门关闭,甚至上锁之后,白渐月就完全明白过来,那是绝对不怀好意的,想要将师尊困在塔中的念想。
那一瞬间,有杀气四溢。
白渐月伸手虚空一握——那是将要出剑的攻击姿态,只是剑还没召唤出来而已,然而一旦召唤出来,将立刻就能进入让人来不及防备的攻伐之态。
距离他颇近的人当然感受到这股忽然而起的杀气,于是心中凌然,看向这目盲少年的目光,也从敷衍散漫变得谨慎起来。
但也没有谨慎太多,毕竟在他人看来,白渐月只是一个因为师尊被关入塔内而无措愤怒的目盲少年而已,再怎样有杀气,又能有多大的威胁呢。
于是又放下心来,然后和他解释说这样做是为了不使人打扰到他的师尊,毕竟此塔意义非凡,除夕之夜打扫除秽,点灯驱邪意义非凡,若有人进去打扰到了进行这样事情的人,就太过不妙了。
解释的理由也算是合情合理,但白渐月一句话也没听到心中去。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至少对于情绪的掌控不会出错,对方在说话的时候,心虚之情,已经快要溢于言表了。
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焦虑,又或者是对这些欲盖弥彰的谎言感到厌恶,白渐月沉寂已久的心忽然跳跃起来,本来想要在此刻就唤出佩剑,教训一番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强迫他们把师尊放出来,但白渐月沉静许久,却还是露出了一个在别人看来好似谅解的微笑,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的亭子中等候。
自然,也有人跟着他走入到凉亭内,关切的说天凉夜寒,请他去其他地方参观,或者去房间里等候,但白渐月仍然不为所动——其中有诈的可能性超出十之六七,虽然师尊说遭逢不测也是一种考验,但不代表明知有可能使自己受苦的陷阱,白渐月还会往里面跳。
他坐在亭子内,婉言谢绝了旁人的邀请,然后似警告似提醒的说:
“希望子时过后,师尊真的能够平安成塔中回来,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