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道门,他只是陆陆续续的听到外面有人在说:
“大多数弟子已经好了,没有留下任何的遗症。”
“今天请了药王楼的药师前来!一定能治好大师兄的。”
“抱歉,大师兄,他说没有办法,但回去后会请教楼主的。”
“弟子们已经恢复日常的修行,大师兄请放心,已经让……代为传课。”
“有锦氏与远道而来的贵客登门拜访,让……代为接待了。”
“……宴会,让……代为前行了。”
“师兄,……不会再找医师来了……师兄回顾过往……自招的灾祸……”
最后的最后,他听到了掌门师尊的声音。
“已经选好弟子代你全权行大师兄之责,你——安心养病吧。”
安心养病啊,还以为是让他安心自尽死掉呢。
毕竟他已经被完全遗忘,完全代替,完全成为弃子了。
师尊走后,宋问道跪坐在早已经懒得换掉,满是肮脏血污的席子上,低笑出声,然后仰天大笑,笑着笑着,泪便全都流了出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抽出佩剑,本是抹向脖颈,最后却只有剑锋在脖颈上留下一道细微的擦伤,而剑本身,却被他一把劈上了一旁早就倒扣起来的镜子。
嘭的一声,镜子四分五裂,碎片扑面而来,宋问道却没有任何的躲闪。
他也没去抹掉飞溅身上的碎片,仍是奋力的提剑挥砍,屋内所有能够映照影像的东西,连带着所有的器具,全都被他砍得粉碎——
大师兄疯了。
所有企图打开门的人,全都被大师兄打骂了出去,就连掌门也被他用剑挡在了门外。
于是所有人都不敢再来。
直到很久以后,门才被一把推开,明亮刺眼的日光照耀进来,让宋问道感觉太过刺目,以及更加刺耳的,欢快的,属于少女的笑声。
谁在笑?
太久没有见过日光了,宋问道瑟缩了一下,然后爬了起来,提起旁边的剑,颤抖着指向门口站在光辉中的身影。
“你是谁?你也来嘲笑我?”
对方好像被他吓了一跳,站在门口不敢在动,又支支吾吾的说:
“我,我是——”
不,是谁都不重要,反正没区别,都是来嘲笑他的,都会露出嫌恶的神色。
宋问道忽然大叫了一声,急促颤抖的声音压过了对方企图自报家门的声音:
“滚,给我滚出去!”
“宋师兄我是来给你送药的,你试一试——”
“滚啊!我不吃,你一定是想毒死我的,哈哈哈哈你们想让我死,让我让出来大师兄的位置对不对,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宋师兄……为什么——”
欢笑的,激动的声音,变成了哭泣的,悲伤的声音。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这样的,你连蛊虫都不怕,明明是光风霁月的,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怎么知道!
他哼笑一声,不知道是为了刺激对方还是刺激他自己,他充满嫌恶的说:
“我本来就是这样,什么光风霁月,都是装出来的样子,我就是个虚荣在乎名头的人,你想用这种抬高我的说法让我放弃吗,死心吧,不可能的,你们就这样忘不了的嫌弃我,直到我死吧。”
似乎说出的话真的伤透了对方的心,漫长的沉默后,门再次被关上了。
宋问道脱力的坐了下去,然后用双手蒙在了脸上,温热的血泪流了出来。
他真正想说的是——
不要忘记我,不要嫌恶我,不要放弃我。
我都还没放弃我自己啊。
可这样漆黑无光的停滞时光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声。
没有人能够拯救他。
他呆呆地望着漆黑的虚空,脑海完全空白的时候,缓缓出现了一道道的文字,他慢慢的,无声地背诵着那一段文字,在这样完全绝望的黑暗中,竟然只有那段文字让他生出感同身受的想法——
那是三张剑谱中写着序言的一张纸张——
“……吾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咸有天资,享尽荣华,常怀骄奢玩乐之心,而无刻苦奋发之志,自以为繁华长久,却不知世道无常……忽一日魔祸突降,火焚全城,亲友尽绝于此,独吾苟活……披发如野,骨瘦如柴,心死如灰……过往种种,恍如前世之梦,然痛刻灵台,岂能抛为前尘……”
“……弃己身于莽林山野,何异蝼蚁,寄希望于天道神将,终究渺茫,唯提剑于混沌乾坤,方见天光……”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无边的漆黑中,他恍惚间似乎看到有一道褴褛人影,提起锈迹斑斑的长剑,一步步从躲避世俗的高山野林,走入爱恨交织的凡尘世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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