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太复杂了。
有冰冷,有沧桑,有孤傲,有恨意,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孤寂,像藏了整整三十年的血泪,翻涌而出。
“你就是花千手的儿子,夜郎七拼了性命护着的徒弟,花痴开?”
他开口,声音与夜郎七有七分相似,却少了恩师的温和暖意,多了几分冰冷疏离,隔着茫茫白雾,隔着血海深仇,沉沉压下来。
“是。”
花痴开咬牙应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今日我闯虚空岛,一寻恩师下落,二查花家血案真相,三问弈天会图谋。你既然是他兄长,今日便把所有事,都说清楚!”
“说清楚?”
夜郎八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满是苍凉,带着无尽的唏嘘与自嘲,听得人鼻子酸,心头沉甸甸的。
“有些事,一旦说穿,就是掀翻整个江湖,就是揭开三十年前最血淋淋的伤疤。你这痴儿,当真扛得住?”
“我父惨死,满门被灭,自幼沦为遗孤,忍辱学艺十几年,什么风浪我没见过?什么苦楚我没受过?”
花痴开目光坚定,字字铿锵,“我扛得住!”
“好!好一个有骨气的痴儿!”
夜郎八猛地一拍扶手,青袍无风自动,周身气势暴涨,“今日我便把这段被夜郎七藏了三十年、被江湖彻底抹去的往事,完完整整,说给你听!”
他缓缓起身,站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如孤峰立雪。
“我与夜郎七,是双生兄弟。一胎同生,容貌无二,血脉相连。”
“我们出自夜郎古族,那是一个隐世千年、专研赌道博弈、传承熬煞心法的古老族群,不涉朝堂,不恋江湖,只守一脉赌道本心。”
“世人都把赌术当成求财骗钱、尔虞我诈的小道,可我们夜郎一族,传的是天地博弈、守心向善的大道。”
“年少时,我与老七感情极深,形影不离。一同练基本功,一同修千手秘术,一同参悟不动明王心经,一同立志要把夜郎赌道,传扬天下,还赌坛一个干干净净的天地。”
说到这里,夜郎八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那段无忧无虑、兄弟同心的岁月。
可那点柔和,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我们兄弟二人,都是族群千年难遇的奇才。只是性子,天生不同。”
“夜郎七心软,悲悯世人,总觉得赌道要救人,要守善,要留一线生机。”
“我性子里傲,认定赌道就是博弈,是取舍,是胜者开天,弱者尘埃,心不狠,站不稳,心不冷,成不了事。”
“可即便性子不合,我们终究是同胞兄弟,他信我,我敬他,从未有过半点嫌隙。”
“直到……弈天会出现,直到花千手卷入局中,直到那场灭顶之灾,彻底毁了我们兄弟,毁了整个夜郎古族!”
花痴开浑身一震:“我父亲……”
“没错,就是你父亲花千手。”
夜郎八转头,目光如刀,直直落在花痴开身上,“三十年前,你爹花千手,是赌坛百年不遇的第一人,一手千手赌术冠绝天下,人称千手神君,威望无双。”
“弈天会那个时候,已经暗中操控赌坛数百年,他们不贪钱财,不图虚名,只想把整个天下、所有赌门、万民苍生,都当成他们棋盘上的棋子,肆意操控,随意取舍。”
“他们看上了你爹的天赋与威望,三番五次派人招揽,许他高位,许他权柄,许他共治天下赌坛。”
“可你爹花千手,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夜郎八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难得的敬重,“他看透了弈天会的狼子野心,一口回绝,当众决裂,放言要拆穿弈天会的阴谋,护整个赌坛周全。”
“他凭一己之力,的确挡了弈天会的路,搅得他们布局大乱。”
“可也正因如此,他惹来了杀身之祸,更把我夜郎一族,拖进了万丈深渊!”
花痴开心口剧痛,眼前阵阵黑。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不是死于司马空、屠万仞的仇杀。
原来天局,不过是弈天会推到台前的幌子。
原来他追查了十几年的血海深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他父亲、针对夜郎一族的惊天死局!
“弈天会对付不了花千手,便把主意打到了我们夜郎一族头上。”
夜郎八的声音,越来越冷,字字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