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坐在书房里,窗外夜色浓得像墨,一点星子都看不见。
他面前摊着一张海图,边角泛黄,墨迹褪色,怎么看都像是假的。人子输了之后丢下这张图,笑着说:“找到了,算你本事。”
那语气轻佻得让人想抽他耳光,可花痴开没抽。他只是一直盯着这张图,盯了整整三个时辰。
“假的。”
阿蛮的大嗓门从门外炸进来,紧接着门板哐当一声推开,撞在墙上弹了两弹。阿蛮大步走到桌前,粗壮的指节敲得茶盏乱跳,“老大,这肯定是陷阱!虚空岛?呸!老子混了这么多年江湖,听都没听过!”
花痴开没抬头。他伸出手指,顺着海图上一道极淡的航线慢慢划过去,指尖顿在一个标注古怪的地方。那里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三个蝇头小字:虚空岛。墨色跟别处不太一样,隐隐泛着暗红。他凑近了闻,腥的。是血。
“人子没说谎。”
花痴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至少这个位置,是真的。”
阿蛮愣住了,大拳头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
“你怎么知道?”
菊英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温柔柔的,却让阿蛮立刻缩了缩脖子。这位老夫人走路永远没声音,像是脚底下踩着棉花。她端着一盏茶进来,热气袅袅,是花痴开最喜欢的铁观音。
花痴开接过茶,暖意从掌心透进去,冻僵了的手指这才开始麻。他刚才盯着图太久,血都凝住了。他指了指图上那圈暗红:“血。人子逼供时划破手指滴上去的。他说‘找到了,算你本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
他顿了顿,找不出词。
“一种希望你去,又怕你去的东西。”
菊英娥替他补上了。
花痴开抬头看母亲。菊英娥眼角皱纹比他记忆中深了不少,可她眼神还是清亮的,像冬天井水,一眼能望到底。他忽然意识到,母亲说“我知道”
的时候,那种惊恐不是装的。她是真知道弈天会。知道了很多年。
“娘。”
花痴开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三十年前,爹拒绝了弈天会的邀请,对不对?”
菊英娥的手抖了一下,茶壶嘴磕在桌沿,溅出几滴滚水。她没擦,就那样站着,直直看着儿子。过了很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卸下背了三十年的石头。
“对。”
——
那晚,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了三更。
菊英娥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阿蛮坐在门槛上都打起了呼噜,长到窗外的夜枭叫了三遍,长到花痴开手里的茶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
三十年前,花千手还不是“赌痴”
,他是花夜国最年轻的赌术天才,风头无两。那一年秋天,一个白衣人找到了他。白衣人自称“天之子”
,是弈天会派来的使徒。他说,弈天会看中了花千手的资质,邀他入会,位列“八子”
候补。
“八子?”
花痴开打断,“天、地、人、和、心、意、气、道?”
菊英娥点头:“当年就是这个说法。不过三十年前,‘人子’位是空缺的。他们要你爹去补。”
花千手拒绝了。他不喜欢弈天会那套“天道博弈”
的调调。什么“赌术应越恩怨情仇”
,什么“人间赌局不过蝼蚁争食”
,他觉得都是屁话。赌桌上是输赢,赌桌下是人命,哪有什么越?越就是冷血,就是拿人命当棋子。
“你爹说,我宁可做蝼蚁,也不做执棋的人。”
花痴开听到这里,胸口闷闷地疼。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他没见过,可夜郎七讲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骨头里。父亲浑身是血,被人从赌桌上抬下来,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别让我儿沾赌。”
可他还是沾了。
而且沾得比谁都深。
——
“后来呢?”
花痴开嗓音紧。
“后来……”
菊英娥低下头,“司马空、屠万仞,他们背后的人,是天之子。”
花痴开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哐当一声巨响,把阿蛮吓得一个激灵蹦起来:“谁!谁打我!”
没人理他。
“所以,司马空和屠万仞杀我爹,是弈天会指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