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背对着夜郎七站了很久。风吹动他的衣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又黑又重,像一道贴在地面上的伤口。
“七叔,”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听完父亲遗言的人,“您信我吗?”
“信。”
“那您就别问了。有些事您不知道,对您更好。当年您为了保护我娘和我,一个人扛了三十年。现在轮到我了。”
他回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少年的倔强,有成人的决绝,还有一点点——很少的一点点——苦。
“该吃晚饭了。我去看看我娘。”
他往菊英娥的小院走去。
夜郎七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花痴开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里,忽然低下头,伸手按住自己的眼睛。掌心底下,老泪纵横。
“千手兄,”
他在心里说,“你儿子……不像你。但比我强。比我们都强。”
小院里。
菊英娥做了一桌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碗蛋花汤,都是花痴开小时候爱吃的家常菜。她的厨艺其实很一般,排骨炸老了些,汤里盐放得有点多,花痴开却吃得极香,连扒了三碗米饭,把每一碟菜都扫得干干净净。
菊英娥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她给他盛汤,给他夹菜,把他嘴角沾的饭粒拈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娘,”
花痴开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我想请您回乡下住一阵子。”
菊英娥端汤的手顿了顿。停了片刻,她把汤碗稳稳搁在桌上,抬头看着儿子。
“嫌娘碍事?”
“不是。”
花痴开摇头,斟酌着措辞,“方鹤亭还活着。他是当年骗开府门的内应。现在是弈天会的人——至少曾经是。他能卖我爹一次,就能卖我第二次。在他现身之前,所有我在乎的人,我都要藏起来。”
“你觉得娘是你的软肋?”
“不是软肋。”
花痴开看着母亲的眼睛,“是底线。我要跟他们斗到底,就不能让人拿底线来威胁我。娘,我这话说得直,您别生气。”
菊英娥看了他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稳稳当当。碗筷放进托盘,托盘端起来,走到门口她才停下,背对着花痴开说了一句:
“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花痴开心口一紧。
“但你有一点比他强。”
菊英娥回过头,脸上有微笑,眼里有泪,声音却硬得像金石交鸣,“你比他会藏。他当年要是有你一半心眼,花家不会灭。”
“所以娘不拦你。你放手去做。娘明天就回乡下。但有一样你得答应——”
“您说。”
“把弈天会那个做主的脑袋,带到你爹坟前来。不是报仇,是交代。”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儿子记住了。”
夜。
花痴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夜郎七的线索墙已经被他搬到自己的书房来了。那张密密麻麻织着三十年血债的网,现在就在他面前。他面对满墙的名字,静静坐着,从入夜一直坐到三更。
他在看。
看那些打了叉的名字,那些打了问号的名字,那些只剩下一个代号的空白位置。
屠万仞——已亡。
司马空——已亡,女儿司马晴已归顺。
方鹤亭——存活,行踪待查。
“四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