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管,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舒服。”
“明白!”
阿蛮瓮声瓮气地答应一声,像拎小鸡一样把“千面狐”
提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花痴开一人。他看着墙上自己手书的那个“痴”
字,忽然觉得那个字,像一张咧开了嘴,正在无声嘲笑的脸。
“下一盘棋?”
他低声自语,“好,我花痴开就用我爹娘的仇,我师父的命,我这一生的痴愚,来陪你们下一盘,开天辟地的棋!”
窗外,风乍起,吹得那丛湘妃竹簌簌作响,像是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黑暗里,拨动着命运的骰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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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在吹,竹叶沙沙的,像是谁在窗外偷听。花痴开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推门出去。
他没去别的地方,径直往母亲的院子走。府里的人都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搭话。他们从没见过自家赌神脸上,是这种神情——不是怒,不是悲,倒有几分像是孩子找不到娘时的那种慌。
菊英娥的院子很静。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花痴开推门进去,看见母亲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针线细细地缝着。
“娘。”
他叫了一声。
菊英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缝补,口里淡淡地说:“审完了?”
“娘早就知道他是假的?”
菊英娥没回答,只是把针在头里抿了抿,又扎进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师父那人,走路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你可知道?”
花痴开一愣。
“他年轻时候左脚受过伤,好了以后,走路时左脚总会往外撇那么一点点,不明显,像是在雪地上画圈。”
菊英娥放下针线,抬头看着儿子,“那个假的,走路太正了,正得不像个活人。”
花痴开心里一酸。这些年来,他只顾着学艺、报仇、开天辟地,却从来没有留意过师父走路的姿态。而母亲,这个平日里深居简出、话也不多的女人,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问。
菊英娥把衣裳搁在膝上,半晌,才说:“痴儿,你可知狐狸为什么要装成老虎?”
“因为……”
花痴开想了想,“因为想借着老虎的威风,做自己的事。”
“对。”
菊英娥点点头,“可狐狸装得再像,它本质上还是狐狸。它怕的是真老虎,所以它才会小心翼翼地避开我。我不拆穿它,是因为我想看看,这只假老虎,究竟要往哪儿跑,要叼走什么东西。”
花痴开心中豁然开朗。母亲不是恐惧,不是在隐忍,而是在钓鱼。她把自己当成了鱼饵,把那只假老虎留在了看得见的地方。
“那……他找到了吗?”
花痴开问,“那本《千算手记》?”
菊英娥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床前,掀起褥子,从床板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她打开包裹,里头是一本黄的册子,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四个字:千算手记。
花痴开接过来,翻开一看,全是师父的笔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画了图。但这些图,这些字,乍一看像是赌术要诀,再细看,却越看越心惊——那上面记载的,不是怎样赢钱,而是怎样赢人,怎样算人心,怎样在别人最“痴”
的地方,给他致命一击。
“这是师父……放在你这儿的?”
“是。”
菊英娥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夜里,他喝了很多酒,把这东西塞给我。他说,这东西他下不了手烧,但放在自己身边,又怕哪一天心魔作,忍不住去看。他说……他说整个花夜国,只有一个人能保管这东西而不被它害了。”
“为什么是您?”
菊英娥抬起眼,看着儿子,眼角忽然有了泪光:“因为他说,我这辈子,已经被人伤透了心,所以这颗心,再也不会被别人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