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就是想看看,那个把天局掀了个底朝天的花痴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白浪生点点头,“比我想的年轻,也比我想的沉得住气。方才我故意露了好几个破绽,你明明看出来了,却一直不点破。这份忍性,不简单。”
花痴开没接话。他知道白浪生还有话要说。
果然,白浪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知不知道,你爹花千手当年在东海待过一年?”
花痴开心里一动。
又是父亲。
自从萨迪克出现之后,父亲年轻时的踪迹就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地图,原先模糊的地方,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龟兹三年,凉州追凶,现在又是东海一年。
父亲到底去过多少地方?他到底在追寻什么?
“我不知道。”
花痴开老实回答。
白浪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令牌。铁的,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上面刻着一个字——“弈”
。
花痴开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令牌的背面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粒小小的珠子。那珠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黑沉沉的,对着光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这是‘弈天令’。”
白浪生说,“弈天会的人,人手一块。你爹当年从东海走的时候,把这东西留给了我爹。我爹临死前又给了我,让我有朝一日交还给花家的人。”
花痴开握紧令牌,冰凉的铁质贴着掌心。
“白前辈,”
他抬起头,“我爹在东海那年,做了什么?”
白浪生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船头,面对着浩渺的江水,背对着花痴开,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
“那一年,东海出了一桩大事。弈天会的人要在海上办一场‘天道局’,邀请了沿海十三家赌坊的话事人。你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化名混上了船。”
“‘天道局’是什么?”
“弈天会的规矩。每隔十年办一次,明面上是赌术交流,实际上——是收编。”
白浪生的声音变得低沉,“赢的人可以加入弈天会,输的人要把自己的赌坊交出来。那一年,十三家话事人,有十二家交了赌坊。只有一家没有交。”
“哪一家?”
白浪生转过身来,看着花痴开。
“白家。”
江风呼呼地吹,小船在浪里起起伏伏。花痴开和白浪生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阿蛮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他隐隐感觉到,这趟凉州之行,还没出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当年白家的话事人,是我爹。”
白浪生慢慢说,“他本来也要交的。是你爹花千手替他赌了一局,赢了。”
“赢了弈天会的人?”
“赢了。”
白浪生苦笑一声,“但也惹了大祸。弈天会的人不肯善罢甘休,要你爹的命。你爹连夜离开东海,走之前把这令牌留给我爹,说了一句——‘这东西我替你们保管了几年,现在物归原主。但你们拿着它,弈天会迟早会找上门。到时候你们就说,令牌被花千手偷走了’。”
花痴开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
父亲替白家挡了一劫。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白家跟他非亲非故,他犯不着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赌坊,去得罪弈天会这种庞然大物。
“你是不是在想,你爹为什么要帮白家?”
白浪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花痴开点头。
白浪生忽然露出一个很奇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惭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