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七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久到阿蛮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有。”
老人说。
花痴开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十二岁那年,”
夜郎七的声音慢慢展开,像是在摊开一张很旧的地图,“我教你‘千手观音’第三式——‘莲开’。你练了整整四个月,怎么都过不去那一关。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每次犯的都是同一个错误。”
“我记得。”
花痴开说。
“那天我了很大的火。”
夜郎七说,“我把你练功用的骰子全部摔在地上,说你是‘朽木不可雕’。你一句话都没说,一个人蹲在地上把那些骰子一颗一颗捡起来。三百二十颗。你捡了整整一个时辰。”
花痴开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站在门外看着你捡,”
夜郎七的声音变得有些涩,“你每捡一颗,就用袖子擦一下,然后放在掌心里吹一吹,像是怕它们摔疼了。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孩子……他明明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对一副骰子这么温柔?”
“后来呢?”
小七忍不住问。
“后来我喝了一整夜的酒。”
夜郎七说,“我想,也许我真的错了。也许这个孩子不该走这条路。也许我应该把他送走,送到一个没有赌桌、没有千术、没有仇恨的地方,让他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但你没送。”
花痴开说。
“没送。”
夜郎七看着他,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在闪,“因为第二天天没亮,我听见后院有动静。我推窗一看,你已经在练了。一个人,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练‘莲开’。手指磨破了,血滴在骰子上,你也没停。”
老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练了整整一夜。不是因为你恨我骂你,是因为你知道——那副骰子不是你自己的,是我花了三年才集齐的南海白玉骰。你怕我心疼。”
花痴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从那天起,”
夜郎七说,“我就再也没想过放弃。”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霓虹灯管的电流声。
花痴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虎口处有一道很淡的疤——那是十二岁那年留下的。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
记得每一颗骰子落地的声音。
记得自己蹲在地上捡骰子的时候,眼泪砸在手背上的温度。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为那副骰子哭。后来他才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哭。为一个从未见过父亲、母亲生死不明、被一个老头子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哭。
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为自己哭。
从那以后,花痴开再也没有流过眼泪。
“师父,”
他说,“明天如果出了意外——”
“没有意外。”
夜郎七打断他。
“如果有。”
夜郎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深秋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如果有,”
老人说,“你就记住一句话——你妈这辈子受的所有的苦,都不是为了让你活着回来,是为了让你好好地活着出去。”
花痴开的手握紧了。
骨节白。
“我走了。”
夜郎七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了,明天穿那件青衫。你妈说过,她最喜欢看你爹穿青衫。”
门关上。
花痴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