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关人闭上眼,良久,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流过那道狰狞的刀疤。
“好。”
他睁开眼,眼中有了光,“我赌。”
花痴开将十二枚铜钱收入掌中,双手合十,摇动。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风雪夜中,竟有几分禅意。
哗啦——
铜钱撒在桌上,正反不一,新旧杂陈。
两人同时凝神看去。
“第一枚,正面有划痕。”
守关人率先开口,“永昌七年三月,江北盐商赵老板,在春雪堂连输十三局,押上祖传盐引。你父亲怜他家中尚有八十老母,暗中将盐引还他,只收下这枚铜钱做样子。赵老板临走前,用指甲在铜钱上划了三道,说‘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花痴开点头,指向第二枚:“这枚背面有烧痕。永昌八年腊月,邻街布庄走水,火势蔓延到春雪堂。堂中兄弟全力救火,这枚铜钱是从火场中抢出来的账箱里找到的,当时贴在一块烧焦的布片上。”
一枚,两枚,三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十二枚铜钱背后的故事一一还原。有的是赌徒倾家荡产前的最后一注,有的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见证,有的是兄弟义气的抵押,有的是儿女情长的信物。
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段人生。每一枚铜钱,都承载着春雪堂曾经的温度。
说到第十一枚时,守关人忽然顿住了。
那枚铜钱很普通,正面“通宝”
,背面无字,但边缘有一道深深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这枚…”
守关人手指颤抖,“这枚是我给你的。”
花痴开点头:“永昌九年秋,我五岁生日。您用这枚铜钱给我变戏法,说‘小开啊,你看,铜钱在手心一转,就能变出糖来’。结果您手笨,铜钱掉在地上,被门槛砸凹了。我哭了一下午,您就跑去买了全城最贵的桂花糖哄我。”
守关人捂住脸,肩膀耸动。
良久,他放下手,眼眶通红:“最后这枚呢?”
花痴开拿起第十二枚铜钱——这枚最新,几乎是全新的。
“这枚没有故事。”
他说,“是我三年前自己打的。正面‘春雪’,背面‘重生’。我想着,若有一天能重建春雪堂,这就是第一枚入账的铜钱。”
守关人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我输了。”
他说,“我记得所有的过去,但你…你看见了未来。”
花痴开摇头:“不,是平局。您说出了十一枚的故事,我也说出了十一枚。最后一枚,不算。”
守关人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悲凉又释然:“你果然是你父亲的儿子。连这心软的毛病都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转动一个烛台。墙壁轰然移开,露出一条向上的石阶。
“从这里走,绕过瞭望台,直通后山。后山有条小路,虽然险,但可避开大部分哨卡。”
守关人说,“至于第三道关…守关的是个怪物。他不是赌徒,是个疯子。他守的不是门,是一面墙——一面用冰砌成的墙。你要过去,不是赢他,是融化那面墙。”
花痴开记在心里,却没有立刻走。
“您呢?”
他问,“我走了,您怎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