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登州、莱州、天津卫过来的船,几乎没断过。粮食、火药、棉衣是大头,还有太子殿下特意吩咐的‘野战口粮’、药品、铁锹、十字镐、甚至……蜂窝煤。港口的仓库,快堆不下了。”
郑芝豹放下千里镜,哈出一口白气:
“堆不下就再建!太子爷说了,开春这一仗,打的是灭国之战,拼的不光是枪炮,更是后勤!咱们水师,就是大军的命脉!一粒粮食,一弹药,都不能耽搁在我们手上!”
他望向北方,那是朝鲜的方向,目光深沉:
“多尔衮那老小子,现在怕是饿得眼都绿了,在朝鲜那穷地方刮地三尺呢。咱们这边,就得让前线的将士吃饱穿暖,子弹管够!这冰海粮道,就是勒在建奴脖子上的绞索,咱们这边每多运过去一船,绞索就紧一分!”
“末将明白!”
将领肃然,“兄弟们都晓得轻重,没人敢懈怠。就是这鬼天气……”
“天气?”
郑芝豹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老子当年在海上讨生活,比这邪乎的天气见得多了!告诉兄弟们,苦是苦,但值得!等灭了建奴,太子爷、皇上,亏待不了咱们!银子、田地、爵位,都有!但现在,谁要是出了岔子,耽误了军机……”
他眼中寒光一闪。
“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是!”
将领心头一凛,大声应命。
郑芝豹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船舱。
舱内温暖许多,炭盆烧着,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上面标注着从登莱到辽东、再到朝鲜西海岸的各条航线、水深、暗礁,以及预估的建奴可能从陆上威胁到的区域。
他盯着海图,手指从金州划过,沿着辽东半岛东侧,一直点到朝鲜西海岸的大同江口、汉江口。
“开春之后,陆师在义州渡江,直扑平壤、汉城。我水师的任务,一是继续保障这条海上命脉,二是……”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汉江口。
“从这里,溯江而上,直逼汉城!用舰炮,告诉多尔衮,他就算占了王宫,也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他仿佛已经看到,庞大的明军舰队冲入汉江,炮火映红江面的景象。
崇祯十八年,二月。
辽东的严寒终于显出了疲态。
虽然早晚依然寒冷刺骨,但正午的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照在背阴处久久不化的积雪上,雪面开始变得湿润,泛着晶莹的光。
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奏响了春天的序曲。冻土的表层开始软化,马蹄踏上去,不再是硬梆梆的脆响,而是带着些许泥泞的闷声。
而在鸭绿江以南,春天来得似乎更早一些,也更……残酷一些。
积雪融化,露出下面被战火和铁蹄反复践踏、一片狼藉的土地。
冻毙的尸体开始腐烂,混合着泥水,散出难以形容的恶臭。光秃秃的树枝上,偶尔有不知死活的寒鸦出嘶哑的啼叫,更添荒凉。
朝鲜,京畿道,汉城。
这座曾经拥有“小中华”
美誉的王京,此刻已彻底褪去了往昔的繁华与庄重,如同一头被剥了皮、掏空了内脏、仍在微微抽搐的巨兽,匍匐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