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门外,是一片混乱到极致的景象。一眼望不到头的骡马大车,排成了数条长龙,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车上,满载着从沈阳城内搜刮来的金银珠宝、粮食布匹、军械辎重,甚至还有被强征来的工匠及其简陋的工具。
车队的间隙,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有被强征入伍、面如死灰的男丁,有拖家带口、哭哭啼啼的旗人妇孺,有被绳索捆绑、串成一串的汉人包衣和工匠。
哭声、喊声、马嘶声、鞭子的抽打声、军官粗暴的呵斥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令人心碎的噪音。
这是多尔衮为“大清”
保留的最后“火种”
——二十万军队,以及被强行裹挟的三十余万百姓。
他几乎掏空了沈阳城,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财富、物资和人口,留给即将到来的明军的,是一座被洗劫一空、只剩下老弱病残的“空城”
和无法带走的绝望。
城门口,多尔衮身披重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面色冷峻如铁,望着眼前这如同逃难般的混乱景象。
他的身旁,是同样全副武装的阿济格、济尔哈朗等王公贝勒,以及一辆被严密护卫着的、车窗紧闭的青篷马车——里面坐着大玉儿和小皇帝福临。
所有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放弃国都,远遁蛮荒,这对于曾经志在天下的“大清”
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耻辱,更是国运的彻底转折。
但事到如今,除了这条路,他们已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城内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赫然是肃亲王豪格!他并未着甲,只穿了一身素色布面甲,外罩一件深蓝色战袍,腰间挎着一把腰刀。
他勒住战马,在距离多尔衮数步之外停下,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坦然,望向骑在马上的多尔衮,以及他身旁那辆马车。
“十四叔。”
豪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
多尔衮看着豪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支人数不多、却个个神情肃穆、视死如归的亲兵队伍,眉头紧锁:
“豪格!你这是做什么?还不整理行装,随大军出!”
豪格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而释然的笑容:
“十四叔,你们走吧。我……不走了。”
“你说什么?!”
多尔衮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留下就是死!明军旦夕即至,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能死在这里。”
豪格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里,是沈阳。是我阿玛当年定都的地方,是我爱新觉罗家崛起的根基。我生于此,长于此,如今……也该死于此。十四叔,你带着皇上、带着族人走吧,去那长白山,去寻一条生路。我……就留在这里,替你们……守这最后一道门。”
多尔衮闻言,浑身剧震,握着缰绳的手因用力而指节白。
他看着豪格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与刺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当年,自己与大玉儿是如何合谋,在皇太极驾崩后,用尽手段,夺走了本该属于豪格的皇位。
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对这位侄子的打压、排挤。而如今,在这国破家亡的最后关头,自己要带着“皇上”
逃跑,而这个被自己夺走一切、受尽屈辱的侄子,却选择了留下,与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共存亡!
“你……”
多尔衮张了张嘴,喉咙干,声音沙哑,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羞愧、懊悔、愤怒、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位一向杀伐果断的摄政王,脸颊阵阵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