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祖庭城外,与朝廷大营之间,那一片空地上,许多衣衫褴褛的民夫,正在辛苦地搬运着土筐,修筑起一个土堆。
虽然眼下还不到盛夏,气温尚且宜人,但那飞扬的尘土,和沉重的土筐,还是让这处画面与宜人的春光格格不入。
他们修筑的,是三日之后,两方势力正式会盟的地点。
随着这个土堆的修建,两边即将议和的消息也不胫而走,飞快地传遍了双方军中上下。
刘潜和慕容廷站在距离土丘工地数百步之外的一处,注视着民夫如蚂蚁般忙碌着。
按照流程,他们今日本身就要进行进一步的细节谈判,所以,也完全不担心这会面有什么问题。
慕容廷微微一笑,朝着土堆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你瞧瞧这声势动静,谁会怀疑这是假的呢?”
他的嘴角带着几分讥讽,笑容里也充满着洞悉真相的优越感。
刘潜轻声道:“这不正好吗,能让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他们才会以为机会真的来了,才会真正动手,你我也才能够达成各自的目标。”
慕容廷点了点头,“你确定宝平王已经出了吧?”
刘潜平静道:“我只知道昨日朝会之上,他对和你们议和这个决定十分不满,因此还和陛下爆了很激烈的争吵,负气而出,闭门谢客。”
他看着慕容廷,“不要到时候客人真的来了,你们却没有能力接待啊!”
慕容廷淡淡一笑,“我也只知道,拓跋青龙一直被称作大渊将种,也是公认的南宫天凤之下军方年轻一辈第一人。曾经在中京城外,领兵力拒南宫天凤的本部亲兵而不败,而如今南宫天凤已经死了。”
刘潜缓缓点头,“很合理,我们都只能做到我们能做的,剩下的事情就只能听天由命。”
慕容廷也对这句话很是认同,目光望着前方,语带感慨,“是啊,那就听天由命吧,且看事情会不会如我们希望的那般展。”
刘潜扭头看着他,“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一个问题。”
慕容廷轻轻摇头,“现在还不是回答你的时候。”
。。。。。。
大渊天庆元年三月十八,今日是双方商议准备的最后一日。
这三日,刘潜每天都根据拓跋镇的要求,和慕容廷“据理力争”
,整个协议也渐渐迎来了定稿。
今日议事完毕最终确定之后,明日双方就将按照约定,在这高台之上正式签订盟约。
至于盟约的内容,随着这两日各路消息的满天乱飞,在祖庭这边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众人都知道了,陛下是要为收复汉地十三州的大计,答应和伪帝一方暂时罢兵止战。
祖庭阵营之中的不少人,没那么多深刻的思量,都对这样的行为怀有一种朴素的敬意。
而将这种敬意推到最高峰的,是昨日刘潜的一番讲话。
当时,刘潜完成了和慕容廷的又一次会面,正带着队伍走回了祖庭城中。
当他们走在直通行宫的御道之上,数名官员正迎面走来。
其中一人看着率着随从的刘潜,不屑地哼了一声,低声骂道:“鼠目寸光,懦弱无能之辈,竟还在此洋洋得意!”
刘潜的脚步瞬间停住,扭头看着他,目光冰冷,“你说什么?”
与那人同行之人明显不希望惹出乱子,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还对刘潜赔了个笑脸,试图缓和气氛。
但那开口之人似乎并不畏惧刘潜,当即毫不退让地对视着,语气也是充满了不屑和桀骜,“我说什么?我说的是不该跟伪帝议和!咱们高举大旗,起兵反抗,就是因为不认他那个皇权!现在却又要转头跟他议和,那咱们先前辛辛苦苦攻城略地,死了那么多弟兄,又算什么?”
小小的冲突,因为对象是两名官员,让不少人都悄然移步,围观了上来。
此刻这人的这番话也赢得了不少人的暗自点头。
就如同有不少人基于个人朴素的情感认知,觉得陛下这个决定很好一样,也有许多人,认为陛下这样的决定是在背叛。
背叛他们先前的奋斗,背叛他们曾经的理想。
就如同汉贼不两立一样,不论出于什么理由,这都是不能谈也不该谈的禁区!
听着此人的话,刘潜冷冷一笑,“就你这点东西,也好意思说什么鼠目寸光?鼠目寸光的分明是你自己!”
他环视一圈,朗声开口,“我朝陛下于祖庭立足,兴先祖之志,立正统之旗。为的是什么?为的不是争权夺利,是要守护好这风雨飘摇的拓跋氏江山,守护好我大渊百年国祚!”
“如今之天下,南朝以阴谋手段窃取我大渊汉地十三州,其势汹汹!而大渊若失汉地十三州,则国力大损,国祚堪危。在此情形之下,伪帝以兴兵南下收复汉地十三州为由,要挟陛下停兵休战,其心思是险恶的!朝廷大军劳师远征,已是兵困力乏。此时的提议不过是为了给他们争取苟延残喘的时间。若他们真的收复了汉地十三州,其势大涨,于我方而言又有什么好处?这是一个阳谋!”
“但陛下明知其算计,明知其险恶用心,却依然答应了他的请求,让本官主持和议。这是为何?为的便是守护拓跋氏的荣光,对得起列祖列宗打下的这份江山!”
“向来堂堂做人的陛下,愿意为了拓跋氏的江山,受这个委屈!若伪帝真能收复汉地十三州,陛下也有信心将其击溃,因为我们是站在道义的一方,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也可以勤修战备,以待将来之决战!这不是鼠目寸光!这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大智大勇!”
“在陛下之大智大勇面前,似你这等毫无家国大义,只知私利盘算之人,既侥幸而登朝堂,只可潜身缩,苟图衣食,怎敢在此事之上狺狺狂吠,妄言惑人!”
刘潜的话震慑住了全场,也让拓跋镇那一心为国、心怀天下的高尚形象成为了烙印在众人心头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