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他带得吱呀一响,像是岁月的一声沉重叹息。
屋子里光线昏暗,药味沉重,视线敏锐的他,看见了躺在床上那个须洁白、凌乱憔悴的妇人。
妇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况,缓慢而艰难地扭过头,看向门口。
当人形在她眼中渐渐清晰,那涣散的目光也如云彩般渐渐汇聚,最后在眼中竟像是升起了一团彩霞。
“小宝?”
就是这一声虚弱的呼喊,让血战四方的方小宝再也压抑不住心防,崩溃般地扑到床前,双膝跪地,伸手抓住了妇人的手。
那只手很轻,就像一根将要掉下枝头的树桠,只需要轻轻一拨,便能改变方向。
“娘!是孩儿,孩儿回来了!”
感觉到手中那真实的触感,听着耳畔久违的声音,妇人的眼中红霞更深,似乎那仅存的生气也被从骨子深处激。
“真的是你吗?小宝?”
“是的,是的!娘!我是小宝!我回来了!”
妇人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像是积蓄着力量,艰难地往起坐了坐,想要摆出为娘的威严,但却因为虚弱而显得笨拙。
“小宝,你真的叛国了吗?”
在相逢的第一瞬间,妇人没有去询问自己儿子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也没有去管他有没有带回来什么东西,而是问出了那个在心头藏了好几年的疑问。
或者说,那个折磨了他们方家好几年的难题。
方小宝哽咽道:“娘,孩儿没有叛国,我们是跟着将军去执行任务了,孩儿现在已经安全回来了!”
妇人的眼中升起了几分光彩,“当真吗?”
“方夫人放心,方小哥说的都是真的。”
房门口传来了县令洪亮的声音。
这位一县之长主动朝着妇人一拱手,“方夫人,方小哥随镇北军一起回朝,受到了陛下和朝堂百官的亲自欢迎,陛下还给他们赐金放还了。我这个县令,也奉上峰之命,亲自前来探望英雄,我可以向你证明,你生了个大梁的英雄!”
县令其实很不想在这种时候来打扰这对母子的久别重逢。
但就方家如今的情况,他若不能做足姿态,只恐得罪了这位如今正是受宠的镇北军英雄。
虽然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身在官场就要谨小慎微,防微杜渐。
他也是昨天才知道方小宝是本县人,想给方家修修房子都来不及,想让人把这老太太请走,老太太也不干,便只能如这般事后弥补了。
说着,他让人抬进了一块牌匾,指着那即使在微弱光线下也闪着金光的牌匾开口道:“方夫人,你看,这是按照朝廷的吩咐,为你们家制定的功臣之家的牌匾,稍后就由我这个县令和方小哥一起挂上去,这是朝廷的认证,绝对做不得假的!”
方母安静地听着,眼中的光彩愈的明亮,也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抓住方小宝的手从床上起身,带着他朝屋外走去。
方小宝一愣,看了一眼母亲身上的衣服,感觉合衣而睡的母亲出门应该也不会冻着,便也没有违拗母亲的意思,一边扶着母亲,一边朝外走去。
妇人走得很慢,走得很艰难,显然身子骨已经虚弱到了一种不堪的程度。
但当她走到门口,看着站在院中乌泱泱闻讯而来的乡亲们时,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大声地喊道:“我儿不是叛徒!记住了吗?我儿不是叛徒!他是朝廷的英雄!”
她佝偻着身子,脖子上青筋毕露,喊得声嘶力竭。
一旁的县令连忙接话,“对的!对的!方小哥不是朝廷的叛徒,他是我大梁的英雄!陛下也都亲自接见了他,今日也是本官代表朝廷来向方小哥致敬的!”
同行的士绅们也赶紧跟着附和。
方母却在吼完之后,眼泪顺着流下。
方小宝扶着虚弱的母亲,不明就里地看她,便听见他的母亲轻声道,“儿啊,你爹他走了。。。。。。”
。。。。。。
翌日清晨,方小宝带着洗漱一番的母亲来到了他父亲的坟前。
看着那处明显比周围小了一圈,也潦草了许多的坟。方小宝的神色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昨晚他已经听母亲说了情况,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因为自己叛国的传言和周围人的目光言语,悲愤气死的。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十分的愤怒。
但如今,尤其是在见过了大同城的事情之后,他已经能够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了。
就如大同城外那位老妇人所说,怪不得谁,这一切都是时也,运也,命也。
恭恭敬敬地祭拜了亡父,他带着气色已经明显比之前好不少的母亲缓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