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竭尽全力地嘶吼着,为了国仇,为了家恨,为了他看不到那一天的遗憾。
窗外,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在寒风中晃了晃,终于被吹落枝头,打着旋儿落了下来,在雪花的托送下,贴在了窗纸上。
床上的老军神,手猛然垂落,双眸闭上,再也没有睁开,已然气绝。
大梁天德二十年十一月初一,大梁定襄郡王,特进光禄大夫,太傅,左柱国,三代皇帝亲口认证的大梁军神,姜复生,薨!
享年六十七岁。
房间中,安静得可怕,只剩北风卷雪拍击窗棂的声响。
郑中伏在床边,终于忍不住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是一头失去了家园的受伤的孤狼。
孟夫子强撑着起身,展开手中的纸,颤声念起悼文,声音苍老而悲凉,在暖烟与寒雪交织的屋内回荡。
老太师拄着拐杖,也跟着站起,用目光送别这位数十年的老友。
新帝挺直脊背,竭力地仰起头,却止不住泪水的无声滑落。
他的声音在哀伤中缓缓响起,“传朕旨意,老军神姜复生,一生护国,鞠躬尽瘁,辍朝五日,以国礼厚葬!令天下缟素,悼念军神!”
众人都没有反对,他们都默契地装作没听见老军神那第三个遗愿,反正陛下也没开口答应。
哪怕一向对老军神奉若神明的郑中,也忤逆了老军神的遗愿。
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军神,他值得!
新帝看了一眼郑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需要这位曾经的镇北军主将重新出山,但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事后,先办好老军神的葬礼吧。
其实不用圣旨,当老军神薨了的消息,传遍中京,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自地挂起了白幡。
白幡在风雪中飘扬,和不落的大雪,遥相呼应,像是送别的挥手。
百姓们自地披起素色麻衣,涌上街头。
得知消息,一位卖炭翁放下了板车,愣在原地良久。
从不肯多花一文铜板的他,破天荒地打算在城中的铺子买上一叠纸钱,但售卖香蜡纸钱的铺子,却放过了这个“大好”
的财良机,选择了向所有到店的客人赠送。
当卖炭翁点燃纸钱,在风雪中,烧出了灼热的光彩,而后灰烬带着他对老军神的尊敬与哀思,飞向天际。
一位位老人,在风雪中,从中京城的四面八方蹒跚而来,向着定襄郡王府汇集。
而人流,甚至不见减少。
这些曾经跟随着老军神南征北战的老人,不顾天寒地冻,直接在雪地里朝着定襄郡王府的大门跪了下去。
一旁他们的子侄,即使再担心老祖的身体,却也不敢有一句话的劝阻。
因为先前有个自以为得宠的少年,在扶着老祖到了之后,试图劝一句雪地湿冷,老祖别伤了身子,直接就被他的老祖用仅剩的那只手臂,卯足了劲儿扇了个趔趄。
“老子这条命,是将军救的,别说伤了,若是老子死了能让将军多活一炷香,老子现在就撞死在这儿都不带犹豫的,给老子滚!”
定襄郡王府旁,维持秩序的巡防营士卒,在风雪中听着嘶哑的哭声,昂肃然,甲胄上的白带,随风飘扬。
禁军营中,今日没有操演,从主将到士卒,所有人都齐齐着甲,列队而立,系着哀伤的带子,沉默致哀,寒风吹动着甲叶,出犹如呜咽的声响。
翌日,以新帝为,除新帝外,文武百官、王公勋贵,皆衣着缟素,至定襄郡王府吊唁,定国公甚至哭到了昏厥。
当消息被信鸽一段段地接力传到北境,正在边镇练兵的凌岳闻言,瞬间愕然。
虽然现在很多年轻的将士,比如凌岳这个年纪的,在他们记事之后,老军神就已经马放南山,未曾再上过一次沙场了。
但对所有的大梁军人而言,老军神就是大梁军伍的脊梁。
有他在,仿佛就有一股气,支撑着所有人向上,也镇压着一切的野心勃勃与蠢蠢欲动。
但现在,老军神走了。
这股气会不会泄掉,凌岳不知道,他的心头,就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