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
梁山。
滨州油务司。
黄河军垦区。
封条被晨雾打湿,墨痕有些暗,却格外扎眼。
队伍中,打头的是一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老者。
他没有骑高头大马,而是骑着一头灰毛驴,整个人灰头土脸,衣袍下摆沾满泥点,鞋面上还结着干硬的黄泥。
齐州知府,张守正。
当初林川在齐州死牢里见到他时,他还是一个满身臭泥、头蓬乱、满嘴疯话的死囚。
如今再见,这老头更瘦了,更黑了,满脸风霜,眼窝深陷,胡子头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从河堤上刨出来的一截枯木。
可那双眼睛,比当初更亮,亮得像有火在烧。
张守正大老远看到营门口迎候的林川,整个人猛地一震,翻身就跳下驴。
年纪大了,又一路奔波,脚刚落地,身子便晃了一下。
旁边一名亲卫赶忙伸手去扶。
张守正却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冲着林川跑过来。
他跑得并不快,甚至有些狼狈。
可那股劲头,像是恨不得把这一路几百里的风霜都踩碎。
人还没到跟前,他已经撩起袍角,膝盖一弯。
噗通!
竟是直接滑跪在地,重重磕下头去。
“微臣张守正,率山东各州县主事,前来复命!”
这一声喊出来,老头当场泣不成声。
身后十几名从山东各地抽调来的官吏,见状也都纷纷跳下马或者跳下车来,乱糟糟地跑过来,跟着跪了一地。
这些人年纪不一,出身也各不相同。
有的是旧衙门里筛出来还能做事的胥吏。
有的是军垦区里提拔上来的主事。
有的是读过几年书、却不肯依附豪绅的寒门士子。
还有几个,是当年从各地牢里放出来的硬骨头。
他们穿得不算体面,脸也晒得黝黑粗糙,手指上甚至还能看见拨算盘磨出的茧子和丈量田亩时被麻绳勒出的痕。
一个个见到传说中的护国公,都是既仓惶又欣喜,战战兢兢,心潮澎湃。
林川伸手,将张守正扶了起来。
“张大人,一路辛苦。”
张守正站直身子,声音沙哑:
“不辛苦。”
“比起当年在死牢里等死,如今能替公爷做事,微臣便是再跑断两条腿,也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