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麻子嘿嘿一笑,往外头走了。
王二蛋在门口等着他呢,跟着起哄:“麻子哥你赶紧走吧,刘寡妇还在那等着你回去护驾呢。”
陈麻子脸黑了,抬脚就踹。王二蛋脖子一缩躲过去了,嘿嘿笑着就跑了。
陈麻子追了两步没追上,骂了一句,走了。
人走了之后,灶房里就安静了下来。
外头巷子里还是有动静的。远处有人在那咳嗽,一声接一声的,有气没力的,咳到后头就剩下喘了。墙根底下有人翻了个身,铺的干草窸窣响了一下。
灶房里就剩两个人了。
角落那个蜷成一团的小东西,呼吸很浅很浅的,浅到几乎听不出来声音。
但是她没有睡着,小蔫能听出来。
睡着了的人呼吸是匀的,没睡着的人就匀不了。隔一会儿就有一口气吸得深一点,或者浅一点,节奏不对劲。
他自己也没有睡好。
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半睁的,外头巷子里有风的声音,有远处城墙那个方向传过来的零星动静,有人翻身,有人在梦里头哼了一声。
后半夜那阵炮响过去了之后,又有一批物资送进来了,折腾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消停下来。
角落里那个呼吸还是没有匀。
小蔫也没有去打扰她。一个在暗沟里头独自住了不知道多久的丫头,一下子搬到有人的地方来了,能睡着才怪了。
他就靠着门框,听外头的风声。
过了很久很久。
角落里面的呼吸终于是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了,绷着的那股弦算是断了。
小蔫偏头看了一眼。
老鼠就缩在那儿,后脖颈露在外面,脏兮兮的,脊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身子蜷得紧紧的,整个人拧成了一团,占的地方还不如一条狗大。这应该是她在暗沟里面睡出来的一个习惯了,那个地方窄,身子不缩到最小就没有办法躺下来。
夜里的温度掉得厉害,到了后半夜冻得人直哆嗦。
小蔫他身上那件破棉袄底下还有一件夹衣,夹衣里面有薄薄一层棉,比巷子里头那些百姓穿的烂衣裳要强不少的。
老鼠身上就一件不知道打哪偷来的破褂子,薄得能透风。
小蔫看了看,把外头罩着的那块麻袋片扯下来了,起身走了两步,搭到老鼠背上去。
老鼠肩头动了一下。
过了两息,肩膀又松回去了,呼吸也没有变化。
他退回到门框边上,把胳膊抱在胸前头,缩了缩脖子。少了那层麻袋片了,后背上凉飕飕的,风从门框缝里往里头钻,一道一道地往骨头缝里扎。
就靠着门框打了几个盹,脑袋一歪就醒了,醒了又迷糊过去了,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宿。中间有一回醒过来,听见角落那边有很轻很轻的动静。
他没有睁眼。
那个动静很小的,是手掌蹭过麻袋片的声音。老鼠翻了个身,把那块麻袋片往身上拽了拽,裹得紧了些。
然后就又没有声了。
天快要亮的时候,身后头有动静。
小蔫睁开眼睛。
老鼠已经醒了。就坐在那,膝盖上搭着那块麻袋片,两只手搁在上头,一下一下地摸着。
摸了好一会儿了。
然后她就起身走到小蔫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杵在那儿,各看各的方向。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蒙蒙的一点光从巷子那头漫过来,照不到灶房里面来。远处有鸡在叫,也不知道是哪个坊里头还藏着活鸡的,叫了两声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