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追了两步,被大牛回头一瞪,脚底钉住了。
他站在帐帘口,看着大牛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
医帐分三片区域,轻伤的在东头,重伤的在中间,断肢截骨的在最西头。
大牛先去了东头。
帐帘一掀,里面的人全转过头来。
安静了一息。
“百户!”
一个缠着绷带的战兵从地铺上跳起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靴子还没来得及穿。他跑过来,一个趔趄差点扑大牛怀里。
大牛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人稳住了。
“急什么,我又没死。”
那战兵的眼圈红了。
大牛拍了拍他后脑勺,走了进去。
一个一个看。铺位上躺着的,靠着帐柱坐着的,蹲在角落里啃干粮的。有的缺了半截手指,有的小腿上缠着厚厚的血布条,有的脑袋上裹得跟粽子一样只露两只眼睛。
大牛走到一个铺位前,蹲下去。
铺上那人侧躺着,背上一道长口子,从左肩延到右腰,布条缠了好几层。是丙字队的矛手,姓刘,大家都叫他刘矮子。打仗的时候被一刀横着扫了后背,甲片挡了大半,剩下那点刃口划进了肉里。
刘矮子听见动静翻了个身,看见是大牛,咧嘴笑了。
“百户,你他妈终于醒了。”
“你才该多睡会儿。”
“睡够了。就是翻身疼,不翻也疼,干脆不睡了。”
大牛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打了个招呼往外走,去下一个帐。
这里躺着的伤更重。有人整条胳膊吊在木架上,有人腹部裹着的布条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医官在里头来回跑,药碗碰着药碗叮当响。
大牛往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去,在靠门口第三个铺位前顿了一下。
那个铺位是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上面,旁边搁着一双没穿过几次的布靴,鞋口朝外。铺上还压着一根布条,上面沾着干透的血,颜色黑。
大牛看了一眼,鼻头一酸。
他认得那双靴子。
孙老六靠在后头的帐柱上,大腿上缠着布条,拄着根木拐。他顺着大牛的目光看过去,表情也黯淡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孙老六把木拐换了个手,往旁边让了让,给大牛腾出一条道来。
大牛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条腿。
孙老六低头看了看被拍的地方,嘟囔了一句:“我腿没事。”
“我就想拍。”
往里走了两个铺位,陈小旗躺着。脸上那道新伤已经结了痂,缺了门牙的嘴半张着,正睡得死沉,大牛就没叫他。
最里头的铺位,一个伤兵背朝着过道侧躺着,被子蒙到了耳根。大牛走过来的时候,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但没翻身,也没出声。
大牛停了一步,看了看他的后背。
被子底下,那人的身子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牛眼眶子也湿了,他站了两息,转身走了。
帐外的风从缝隙钻进来,把帐帘吹得晃了一下。
他走到最西头的帐子前,手搭在帐帘上,停了一下。
这是药味最浓的地方。
这里比前两个帐子安静得多,安静得不正常。前头的帐子里还有人说话、有人啃干粮、有人嘟囔骂娘,这里几乎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哼,哼完了又沉下去。
铺上的人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盯着帐顶呆。有的被子底下的轮廓,明显少了一截。
大牛在帐里转了一圈,有的人醒着,看见他,眼神亮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笑没拉开,眼泪先下来了。有的人睡着。
有一个铺位上的人醒着,没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的横梁,大牛蹲到铺边的时候,他的眼珠子都没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