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娘听着,一直没吭声。
她抱着孙女缩在巷子深处,背靠着一面剥了皮的土墙,怕隔墙有耳。听了周木匠的话,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孙女的后脑勺。
“送粮的人是谁?”
旁边一个瘦汉子问。
周木匠摇头:“没碰着人。但沟里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大有小,走得很急。”
“还有一桩。”
锁子犹豫着插嘴道,“我在暗沟里爬的时候,碰着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沉重,带着铁器碰撞的闷响——是羯兵巡逻。
火把的光从巷口扫过来,贴着墙面滑了一下,又移走了。
所有人都缩着脑袋,谁也没敢动。
过了好一阵,那脚步声远了,锁子才继续开口。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身上脏得不成样子,趴在沟底往城里爬。暗沟里全是烂泥和积水,臭得人想吐。我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她先看见我,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锁子咽了口唾沫。
“她手腕上有一圈烂肉。”
赵大娘正在给孙女掖衣角,听到这话,手指头僵在那里,半晌才慢慢收回来。
烂肉。
在场不少人都听懂了。
城外被羯人锁着的那些苦力,手腕脚踝上都是那种伤。烂了一圈又一圈,新肉长上来又被磨开,最后结成黑红的硬痂,洗都洗不掉。
“她是从城外进来的?”
周木匠愣了。
锁子点点头:“她说她是从渭北过来的。说护国公的军队把她从羯人营里救出来的,过了渭水,到了北岸大营。”
“护国公的军队?”
众人面面相觑,“那就是真的了……”
“那她怎么又回来了?”
瘦汉子瞪着眼,“好不容易逃出去了,又回到这个鬼地方?脑子坏了?”
锁子看了他一眼。
“她说她婆婆和两个孩子还在城里,在延康坊。”
巷子里沉默下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城北方向的烟气。
不知道哪个坊又在烧东西。
赵大娘低下头,攥紧了孙女的手。
这不知道是谁家的娘,被人从地狱里拽出来了,喘了口气,掉头又钻进去,就因为心还在城里头,被两个娃拴着。
锁子继续说。
“她跟我讲,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渭北大营那边,说是有七千多人被救出来了,里头有不少是长安附近各坊的,一起回来的有两百多个。军爷还问他们,城里头哪个坊有暗沟能钻,哪个坊的羯兵看守最松,哪段城墙下面有塌方的豁口。问得很细,每一条都拿炭笔记下来了。”
“问这些干嘛?”
有人问。
“不知道。”
锁子摇摇头。
旁边的周木匠脸色却是变了变。
他干了半辈子木匠,跟长安城里各坊的房子打了半辈子交道,排水沟往哪通、暗渠的走向、哪段坊墙是实心夯土哪段是外实内空,他知道不少。
外头的军队,在画地图。
军用舆图上画的,是那种大而化之的地图,可锁子嘴里说的这个,应该是一张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活地图。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家院墙后面连着哪家的灶房,哪个坊的井还能用,哪个坊的粮已经断了……
这些东西,任何斥候都探不到,只有住在里头的人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