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地上的血很快被新雪盖住了,各部落开始打扫战场。
说是打扫,其实就是翻尸体,扒衣服,清点战果,能用的兵器刀具一律收拢,连羯兵靴子上的铁掌都有人蹲在地上拿石头砸下来揣兜里。
穷怕了的人,什么都不嫌。
清点人数的活落在了孙老六头上。他拎着根炭笔,蹲在一块翻过来的盾牌上,一队一队地数。铁林军这边好办,五人一组,少了谁一眼就看出来。其他人就费劲了,各部头人到处喊着数人头。
“鹿角寨,死了十一个,伤了十九个。”
“泾河的,死了八个,重伤六个,有两个找不着人……”
“黑石沟……”
孙老六的炭笔在盾牌面上划拉了一阵,抬头冲大牛喊了一嗓子。
“百户,总数出来了。”
大牛走过去。
“咱们这边,伤十三人。各部落加在一块儿,阵亡五十八,伤两百四十多。有十几个伤的不轻,能不能撑到渭北不好说。”
大牛点了点头。
“羯兵呢?”
“数了两遍。”
孙老六翻了翻手里那块写满数字的破布条,“帐篷里的、雪地上的、马厩边上的,拢共九百二十七具。跑掉的不好算,估摸着有几十个趁乱钻了。”
占了夜袭的先机,又有铁林军百人队啃硬骨头,这支七拼八凑的千人队,用六十五条命、三百伤亡换了九百多颗羯兵的脑袋。
放在哪个战场上,都是一笔赚到姥姥家的买卖。
可谁都笑不起来。
阿木古蹲在炊帐废墟旁边,火已经烧过去了,帐布的骨架歪歪扭扭戳在雪里,余烬还冒着青烟。那股味道散了大半,但他知道散不干净,这辈子都散不干净。
一个灰岩部的年轻猎手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从辎重车上翻出来的面糊糊,拿雪水搅和的。
“头人,吃口东西吧。”
阿木古摇摇头。
“给那边送去。”
他朝被解了铁桩的汉人那边抬了抬下巴。
猎手愣了一下,没多话,端着碗走了。
大牛从孙老六那里拿过伤亡名单,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缝里全是血,嵌进指甲缝和掌纹里。有羯兵的,有他自己的。刚才空手夺刀的时候,掌心划了道口子,当时没觉着,现在火辣辣地疼。
他攥了攥拳头,没包扎。
“时辰不早了。”
他扭头看了看天。
雪幕后头透不出一丝光亮,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但肯定十过了三更了。
“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收拾利索了,动身。”
铁匠扛着锤子走过来。
“百户,那些铐子我又琢磨了一下。有个笨法子——找块平石头垫底下,把铆钉顶在石头上敲,能快一截。两千多副,一天差不多。”
“路上说。”
大牛说,“你跟着走,到了渭北大营再慢慢开。”
铁匠应了一声,犹豫片刻。
“百户。”
“嗯?”
“你们……经常干这种事?”
大牛看了他一眼。
铁匠的意思不是打仗,他问的是救人。
大牛拍了拍铁匠的肩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