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壮被杀了一茬又一茬,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妇孺。
有力气的都被征去修城墙、挖壕沟、背石头。一天干十二个时辰,换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干不动了,就没有粥,没有粥了,就只剩一条路。
苟活的法子有很多。给羯族人种地,给羯族人放马。有手艺的打铁、编筐、鞣皮子,挣一口吃食。没手艺的就卖力气,力气卖完了就卖命。
有个瘸腿老头在城南门口摆了个修鞋摊子。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那里,给路过的羯兵补靴子。补一双靴子,赏半个饼。有时候羯兵心情好,多扔半个。心情不好,一脚踢翻他的摊子,针线锥子撒一地。
老头趴在地上一个一个捡,捡完了,继续蹲着等下一双靴子。
有人问他,你就不恨?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看了问话的人一眼。
“恨有什么用?恨能当饭吃?”
停了两息,又加了一句。
“我家里还有个孙女。”
就这一句话,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
长安城外的羯骑大营,开始成建制地往城内转移。
西梁王彻底放弃了野战的念头,采用了石虎的战术,五万骑兵分批入城,各营按区域划分,往外郭城的各坊填。
随之一同转移的,是数万绑着锁链的汉人百姓。
他们原本被拴在城外各营地周围当盾牌用。铁链锁着脚踝,一串接一串,风吹日晒了一个多月,不少人的手腕脚踝已经烂了。
进城后,他们和羯人混编,要打散了揉在一起。
话是这么定的,可到了底下执行,又是另一回事。
羯兵打心眼里瞧不起汉人,同住同吃?门都没有。羯兵占正屋,汉人塞偏房、塞柴棚、塞牲口棚。有的坊里偏房不够,直接让汉人蹲在院子里的檐廊底下。
大冬天的,冻得打哆嗦,缩成一团。
好处是不用在城外挨冻了。
坏处是,进了城,城门一关,四面都是墙,跑都没地方跑。
在外面的时候,铁链松一点的,夜里还能想想办法。沿着沟壑爬,贴着草丛摸,运气好的,真有人跑掉过。可进了城,坊门有羯兵守着,街口有巡哨转着,再也没机会逃掉了。
汉人被赶进城的那天,城南永宁坊的一个老妇人站在巷口,看着那些被锁链串着的人一排一排往里走。她手里端着一碗水,想递过去,被羯兵一巴掌打翻了碗。
碗碎了,水洒了一地。
妇人蹲下去捡碎碗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水渍里,泪水也滴在水渍里。
锁链上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低着头,拖着脚,铁链在石板上拖出一片刺耳的声响。
有个被锁着的年轻人路过她面前时停了一下,前面的人被链子拽了一个踉跄,骂了一句。年轻人继续往前走,回头看了那妇人一眼,满脸是泪。
他没敢喊娘。
……
同一天夜里。
一支队伍趁着夜色突袭了一座尚未转移完毕的羯人外营。
这处大营紧贴着一片河滩洼地,接到撤入城内的命令,辎重和人马已经走了一半,还剩一半辎重没有装完,以及一千羯骑加上两千多个锁链汉人。
按照二狗定下的编制,过河的二十路人马,每一路千人队里头都塞了一个铁林军的百人队。
各部族的人野性够足,胆子也不缺,缺的是章法。一窝蜂冲上去能砍人,撤退的时候也能一窝蜂跑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