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西梁王做出了最极限的应对。
长安城,东西十八里,南北十七里。
这座城搁在当今天下,论规制,没有第二个能比。哪怕它残了、破了、被几十年战火啃掉了半边骨架,它依然是天底下最大的一座城。
外郭城开十二座门,东南西北各三座。
门洞宽得能并排跑四匹马。门外原先立着的石兽,有几尊被砸了脑袋,剩下的歪在道边,缺胳膊少腿地看着来往的人。石兽的眼珠子早就风化成了两个坑,但那两个空洞洞的坑,黑天里看着,比有眼珠子还渗人。
往里走,是内城。
六门。
城墙比外郭高出一丈有余,墙根底下的砖缝里长着枯死的野草,草根扎得极深,拿刀都剜不干净。内城的街比外城窄了三分,但规整得像棋盘,横街直道,丁字交叉,百年前的坊墙还立着,有些坊门的木头朽烂了,拿铁皮箍了两道凑合撑着。那铁皮也锈透了,用指甲一抠就往下掉渣。
但墙还在。
再往里,就是皇城。
四座门楼上架着石兽铜钉。门扇是三寸厚的铁皮包榆木,合拢了拿撞车顶都费劲。皇城的甬道最宽处能摆下两百人的横队,脚踩在青石板上,回音能在城墙之间来回弹好几次。
三重城,套在一起。外郭包着内城,内城裹着皇城。
就像三口棺材,一层套一层。
中间隔的是什么?
坊墙、横街、暗沟。
一百零八座坊,密密匝匝挤在外郭城里。坊与坊之间的墙有高有矮,高的一丈二,矮的七八尺。坊内的巷道七拐八绕,死胡同套着活路,活路连着暗巷,暗巷尽头兴许是一堵墙,兴许是一扇没上锁的门,门后面是谁家的灶房还是一把等着你的横刀,在走进去之前,没人知道。
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出门买个饼都偶尔走岔。
外头来的人进去,更是转两圈就得迷。
这就是长安。
如今城里剩了十几万口。大半个城空着,好些坊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坊门大敞着,门里头的路面上长了一尺高的荒草。
可十几万,也不是小数目。
十几万人,塞在外郭城那些没荒废的坊巷里,跟五六万羯兵搅在一块儿。
这是一锅什么粥?
羯兵住在这家院里,隔壁住着汉人一家五口。汉人的灶房紧挨着羯兵拴马的棚子。孩子哭声和磨刀声隔着一堵墙。
根本分不清哪扇门后面是兵,哪扇门后面是民。
西梁王根本就不想让你分清。
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林川要想攻下长安,就得一口一口地啃。
一坊一坊地清。
一巷一巷地打。
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踹门。
踹开门,里头蹲着的是羯兵还是老百姓?是拿刀的还是抱孩子的?火把照进去的那一瞬间,你看见的是一张脸,但那张脸上写的是恐惧还是杀意,你来不及分辨。
因为有的巷子只有三尺宽。
三尺,一刀的距离。
根本没有火器能施展的空间。
火铳在这种巷道里开一枪,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冲上来。你来不及装第二药。
炮?架在哪儿?
巷子拐弯处?
一炮下去,砖墙碎成一地,砸死的是羯兵还是汉人?
这场仗,恐怕真的如西梁王所愿,要回到了最原始的打法。
刀对刀。
拳对拳。
在三尺宽的巷道里肉搏。
西梁王的算盘打得很清楚——论单兵搏杀,羯人比汉人高出一大截。这是事实。羯族男丁从能走路开始就摔跤、骑马、杀牲口,十四岁上马提刀,浑身的肉是硬的。
一个羯族壮汉近身格斗,寻常汉兵两三个都未必按得住。
在开阔地,铁林军有火器、有阵法、有纪律,能把羯兵碾成粉。
但在巷道里?
火器没了用,阵法摆不开,剩下的就是胳膊粗不粗,刀快不快,反应够不够快。
这三样,羯人全占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