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生者的影子
「我不明白。」画家说,「一个名字,在我们死后能做什么?」
大法师没有给出回答,他安静地吃完面前的早餐,随后起身向著那位猎人离去的方向迈步,忽然停下来询问呆愣原地的画家,示意他跟上自己。
林博手执木杖一路穿过林子,如履平地,身旁的画家跟跄跟随。出来后继续赶路,走过三个小时就抵达附近的村落。
天已经大亮了,他们踩过麦田的田埂,细细的尖麦芒拂过手臂。一匹矮马在休耕的田地里啃食苜蓿,一群乡下人抬著棺材走向墓园。
「有人死了?是谁?」画家昨天还在这村子里小住,雇佣随行的猎手向导。
奇迹行者依旧沉默,等他们走进村子,稍作打听就得知死者的身份。
「夏米拉婆婆。」村子里的佃农尽是些中老年和妇孺,青壮则在金贝市务工,说话的是一个女孩,她和伙伴们干完了农活,正要去找死者的孙子。
那个孩子在祖母死后就躲在家里不出门,而等村民现尸体,把已经开始腐败的逝者收殓,也不见他来陪伴祖母最后一程。
听这些孩子们说,夏米拉婆婆的子女都死了,当兵的死在海上,干工人的死在城里,唯一的女儿则是在金贝市失踪了。最后一家子只留下祖孙两个。
林博跟著这些小孩来到一处农舍,鸡圈的篱笆破了,雄鸡像国王一样带著妻子们在小院溜达,到处屙屎,啃食菜畦里成熟的果蔬。黄泥农舍的门扉紧闭著,有个小小的身影躲在破窗后张望,看到外人进来就缩回脑袋。
小伙伴们自来熟地拉开院门木栓,把鸡禽赶回圈里,又去拍大门,不见应声,凑在一起商量片刻,就把院子里没做完的农活处理干净,拔了草,收了熟透的菜蔬,补了鸡群的食水,收起温热的鸡蛋,再把晒干的泥炭砖搬进柴房。
那个女孩临走前说:「阿沙,你记住,夏米拉婆婆已经走了,你以后得自己照顾自己,明白了吗?你要照看好这些鸡,你得自己做饭,你别饿著。我们走啦!」
他们朝那扇小窗挥手,一个小小的人影悄悄探头,看到伙伴们走了,而院子外还站著两个大人。
一个手持木杖,一个戴著猎鹿帽。
此时墓园里的祭司正在主持葬礼,死者生前的朋友邻居脱帽致哀。
院子外,画家说:「我虽然没见过这位老夫人,但我相信她一定是很友善的人。」
大法师轻声念出了死者的真名,这个名字指向的目标已经不复存在了,留在世上的仅仅是曾经组成她生命的血肉,如今也已经腐败。
这个世界的凡人是没有灵魂的,除了受赐者这类天生施法者群体,如果接受足够的魔能,还有一丝可能化作短暂存世的幽灵。
死亡在这个世界依旧是纯粹的空缺,就像光明诞生前的宇宙一样,连黑暗这个概念都没有出现,比虚无更虚无。
随著林博开口呼唤这个逝者的真名,起初什么都没生,但大法师开始念诵咒言,强行召唤它的存在实体,他默默吟哦古圣语,意图为这个空荡荡的真名赋予实体,于是身前的地面慢慢抬升起一团黑影,即便在接近正午的阳光中,这团影子都没有消散。
画家已经不敢呼吸,害怕得后退两步,又强忍著惊恐继续凝视,还有那个在窗后张望的小孩子也怔怔出神,目不转睛。
这团黑影始终不成形,它既不是死者的灵魂,也不是她的肉身,但又不是幻象。
于是大法师转变了咒言,用亵渎语继续施行召唤。
专属真名是很有力的权柄,通常只有强大的魔法生物才具备,譬如真龙,譬如邪魔,凡人是不配拥有这种权力的。
个体死亡会让真名失去禁劾力,但这个真名本身却不会消失,它仍旧在指向一个目标,哪怕那目标已经是空集,就像一个停用的电话号。
大法师能够感知到这个空缺,他用咒言尝试弥补这个窟窿,用了古圣语后还未成功,又用了亵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