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动上了乐器,前几日宫宴,主上踱步到太池旁,吹奏了一曲,曲子是真好听,倒叫不少陪同长辈到御花园赏雪的臣女失魂落魄起来,这一久明里暗里往进宫这件事上使劲的人还真不少。
没有主母,主上不可能好得了。
现在这样一切正常甚至变得更好的模样,反叫他看得心惊胆战的,不知什么时候会出什么样的事。
高砚庭听了,想要现在进去,把兄长拉出来,出去走走。
王极忙制止了,苦笑道,“今年好几个地方都受了灾,搜栗司的大人们刚从地州过来,这会儿正翻以前的卷宗,看是不是要修水渠呢,事关春耕,您进去打扰,恐怕主上也不会容情。”
高砚庭知道春耕关乎百姓一整年的粮食,叹了口气,朝王极摆摆手,自己走了。
待正元殿殿门打开,臣子们见礼告退,已是亥时一刻了,张路进去,见礼问,“方才安王殿下来过一趟,今日是上元节,主上可要出去走走。”
今日不宵禁,华灯初上,远在宫里,似乎都能听见坊间的繁华喧嚣。
高邵综看了眼张路,没错过他眼里的期盼,摆手道,“除了兰台,枢密,正殿三处禁军巡防,今夜宫里不必留人,都去玩罢,你也去。”
抬手制止张路的回绝,“今日不必人跟着。”
张路一是想出去凑热闹,二是不敢再多言,应了声是,见了礼,出了千门,立时没了平素稳当的样子,兴匆匆把好消息告知了大伙,急匆匆去换了常服,这就出宫玩耍了。
皇宫陷入沉夜,寂静得如同城郊旷野,高邵综取下灯罩,灭了灯火,起身往寝宫走去,沐浴更衣,看了一卷州志文籍,亥时三刻躺到榻上。
一刻钟过去,并未入眠,起身批了件外袍,在案桌前坐下,翻看从各州郡送来的述职奏疏,没有什么值得处理的,月辉从窗棂落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渐渐晃了神,片刻后从暗阁里取出一册文卷。
月中他回了一趟长治,在书房博物架上找到了一卷书册。
十二幅秘戏图,画的是两人在一起的情绪,笔触流畅,逼真之至,没一幅都能让他顷刻想起当时的情景。
也算用了心的。
可他既决定要放手,便不该再留着这些东西。
书卷靠近灯蕊,火焰腾升,他坐在案几前,耐心等着,直至化为灰烬,方才收拾了案几,瞥见暗阁里放着的琥珀石手串,取出交给王极,叫他处理了。
王极怎不知手串是主母给主上的礼物,只能先收了。
他哪里敢真的拿去扔了,今日朝会他恰好轮值正殿,朝会上左相邹审慎提及振生道,主上走神了许久。
久到朝臣以为老丞相开罪了皇帝。
实则振生道是主母当初经营蜀中时,为减少江淮鱼米粮食运送到蜀中的距离,招募徭役以及蜀中士兵,修建的一条连通蜀中与江淮的商道,后头天下再乱,这条商道也一直运转着,每日来往的商贩络绎不绝,后来沿着这条主枝,从边缘延伸出十六条商道,可谓四通八达,连带着振声道周边二十六县,也和以往大不同了。
郑州郡守吴桐上表,请在郑、准两地之间也修一条商道,当初修建振生道,是邹审慎老大人同蜀中接洽的,由他来陈述和振生道相关的政务。
主母修的。
主上可不就要想起主母了。
他看主上是想忘记主母,这如何能办到呢,下午御书房小朝会,提及蜀中两处锻造营,也是主母建的。
最近徐州刺史正四处活络,想要效仿蜀中,开私学,官学,用不了几日,这件事又会提上大朝会,还是主母建的。
除了北疆,江淮和蜀中处处是主母当初留下的政绩,朝堂上的能臣名将,三分之一是主母的故人,想忘记哪有那么容易。
他都要怀疑主上另养了一批斥候,专管追查主母的事了。
他把琥珀石埋在了寝殿外的一株松柏树下,才埋好土,有信报传进宫里,是青字打头,王极拆开看了。
知道主上还没睡,在寝宫外回禀,“史安太守彭浚上任的途中,在邵陵被杀,官印被劫,替换彭大人的贼子是何身份目前还没有查明。”
高邵综开门出来,翻看了密奏,递还王极,“计划如此周密,不是简单一个贼子能做到的,先按兵不动,看此人上任之后,明里暗里都和什么人来往。”
王极应是,即刻往邵陵传信。
邵陵是越地,她曾在那灭了越王,将越国归入了蜀地。
清丽的眉眼骤然浮上来,心间浮起的思念似潮涌,汇集成燥热的暗火,他习以为常的阶前踱步,想念并不能消减半分,袖间匕首滑落,在指间划出血痕,他眉目间古井无波,压深的刀痕带来的晕眩压过胸臆间翻覆起的想念,方才平静的回了寝房。
邵陵是见不到雪
的地方,一二月的时节,不过比六七月凉爽些罢了。
龙汝言大刺刺坐在篝火前,手里还端着一个瓜囊做的大碗,问宋怜,“你同那彭浚认识?为甚要把他被杀的消息透露出去。”
她不算傻,要傻,也不敢落草做土匪,这女子打从第一眼起龙汝言便觉得不简单,再看对方让把消息投去邵陵一个不起眼的小客舍,那客舍掌事偏还接了,就更不简单了。
说那客舍是朝廷设下的‘府龛’,有不平事,可以暗诉。
生得也美,若非因为怀有身孕,形容憔悴,说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不为过。
是个淮州商人的妾室,这女子因有身孕,她放她一马,她却糊里糊涂被她说服了,寨子里的老弱病残一通安顿,余下六十来人,前后分了三批,假扮成押送丝绸的镖队,从衡阳一路跟到了邵陵。
叫龙汝言看来,她几乎无所不能,变戏法一样拿出来的过所和户籍,一路南下,没有一位守兵察觉出异常。
六十来人,就这么顺顺利利从衡阳到了邵陵。
路过何阳县时,遇上了一行六人,她们在船上听对方家小厮说是要去史安上任的太守令。
这人大约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同船了三日,下船后就让她折转来了祁县,派出去的甲大刚刚回来,说了那客舍掌事从石狮嘴里取了密信的事。
地上铺了干草,又垫了褥子,宋怜坐得还是很不舒服,但回答龙汝言的问题,她很有耐心,“‘彭浚’外面穿的是青色布衣,吃的是青菜豆腐,可足袜却是蜀锦制的,上船时本有三名小厮,下船时只剩了两名,余下两名里,身上带着金疮药的药味,说明此人为人矫饰,性情暴虐。”
这样的人做了官,非但做不了好官,还可能是个可仗着天高皇帝远鱼肉百姓的赃官。
尤其‘彭浚’不认得几个字。
身边的小厮倒有一个读过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