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能做皇帝,为何要俯首称臣,在那高邵综的威慑之下,过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日子,他霍地看向面前的女子,不管手上刺痛的伤口,抓住她手指,“女君,我……不想放弃。”
宋怜心里悬着的巨石缓缓落下,李珣若不愿,她纵是强迫,也不会有好结果,他若还愿意继续往前走,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心里高兴,重新拉下他的手,“那些利器是用新的锻造法锻造的,添了些什么矿石斥候营已有眉目,五日前我差人去了广汉,把工坊里百名匠曹带来同县,用不了两月,定会有个结果。”
“这几年虽没查到兵器图谱,但陆陆续续在吴越两地建出了上千座窑炉,这次只待研究出兵器图谱,不消半年,蜀中也能有这样一支骁骑营,介时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清丽的声音流淌在马车里,从容自如,是扶危定倾的气度,李珣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他已无路可退,若想活着,必须要拿到兵器谱。
许是伤药起了作用,李珣靠回车壁,看着她精致的眉眼,这么些年过去,他长高不少,也长大了,她容貌却似乎没有变过,甚至比昔年更明丽,更令男子心折,这几年若非碍于太子故人的身份,寻她做夫人的人家恐怕要排满长街。
洗去铅华后,会是越加潋滟绝世的容颜芳华,李珣看了一会儿,低声问,“……江淮鱼米之乡,粮草充足,平津侯待你情深,你可否请平津侯……若江淮肯同蜀越联手,肯出兵相助,蜀越定会多出几分胜算……”
宋怜尚在清理案桌上留下的血渍,握着巾帕的手指有些发僵发冷,耐心同他解释,“平津侯历来厌恶战争,生平唯愿给治下百姓安平的一隅,他也许会锻造神兵以护卫江淮百姓,但他更愿意将刀刃对准异族和海寇,他与高邵综有仇怨,却信任他会是一个好的君主,非要起兵乱,他会带着群臣出降。”
哪怕代价是高邵综要他自绝身亡。
陆宴做得到。
宋怜见李珣脸上神情僵住,开口道,“对蜀中也是一样,因阿珣亦是好君王,待同北疆决出胜负,他一样会出降,阿珣,勿要心存侥幸,我们需要靠自己。”
李珣沉默片刻,朝她抿出个笑容,“世上竟有平津侯这样的人……那便算了。”
宋怜视线落在他年轻的面容,并未看出什么不妥,稍放松了些,取出一份名录递给他,“来荥城的禁军暂时都被监禁起来了,在灵泉山庄,茂先生会一道去,负责安抚住他们,你回京后注意收买人心。”
名录上是文臣武将官职调动,赏功分封,这些臣将有些是蜀中的,有些是吴越的,也有大周降臣,谁该有什么样的封赏,该在什么位置,都有考量,安稳了人心,方可图谋后续。
李珣接过,外头车夫驭停了马车,宋怜知是到了郡守令府,取过车壁上挂着的风袍披上,系好绳结,“你回京以后,大约再过三五日,各位武将的家眷当也到了,当去接一下,以表感激才好。”
“里头庆风和赵跃两人,其母其父有疾,流霞给你一并带回京师,能将这二人顽疾治好,他二人衷信,可重用。”
桩桩件件
她已安排妥当,李珣见她掀帘下了车,捉住她手腕,待她停住脚步,才回神松开问,“你去哪儿。”
来福已备好马车候在了远处,夜里风凉,宋怜拢了拢风袍,“我去同县,盯着些匠造,两个月后回京,阿珣,有任何事,皆可随时来信。”
第150章京城狂风骤雨
为防随驾荥城的三百禁军出事,林霜季朝同斥候营橙营一道去了灵泉山庄,福寿福华福禄三人护送四人去同县。
来福在外驾车,清莲知女君月事时身体凉寒,添了个小暖炉放进薄毯,灌了一整壶姜枣茶,递给女君。
宋怜不大想喝,她先前虽然服用了绝嗣药,可并未影响月事,当真论起来,倒比先前还规律些,以往小腹有些坠坠的痛,这一年来那一点不适也察觉不到了。
先前医师道她身体凉寒,多喝一些姜枣茶有利于子嗣,可她已没了这项挂碍,便不大想喝了。
实在喝起来不如白水来得清甜。
宋怜眼睛没从文简上挪开,“清莲放在一旁,我等会儿喝。”
清莲哪里不晓得,“女君又想等着放凉,然后佯装惊讶,躲过去么?”
宋怜抬起双手摆了摆,“现在不用喝这个东西了。”
清莲心里闪过些纠结,张了张唇,话要出口转而道,“必须得喝,至少月信不难受。”
她说话间已经拔了木塞,将水囊递到了唇边,宋怜知她二人在照料她起居这件事上素来一丝不苟,就不在坚持,手里文简搁在膝上,接过水囊,屏息闭气,仰头一口气喝了。
清莲接过水囊,摇了摇,见都空了,这才安了心,收了水囊,又将三人明早洗漱需要的用具准备停当,安静坐去一旁,听着车掾压过地面的吱呀声,渐渐出了神。
路途颠簸,卷轴上的字看得人眼晕,宋怜指尖压了压额头,接着继续看,片刻后从这一卷冶铁治上抬头,看了眼清莲,目光落在她指尖露出半截的银簪,看了看清荷,目带疑问。
以往凡是在马车上,清莲都会问一些算学上的事,如今偶尔帮宋怜查验云记账目,简单一些的,已难不倒她。
这会儿呆呆坐着,神思不属,定是出什么事了。
清荷拐了下清莲,嘴角带起月牙一样的笑。
清莲回神,见女君正专注地看着她,俏丽的脸上羞赫一片,往袖中藏了藏银簪,动了动身体,又将银簪取出来了。
俏脸上一片绯红,“是虎贲将军相赠。”
攻下大周军以后,论功行赏,李旋迁虎贲将军,封忠勇侯,是大周目前最年轻的千秩将军。
银簪样式算不得多清雅,但瞧着份量十分沉,端头镶嵌的宝石宋怜见过。
从郭家抄出的金银财宝,十分之九都被充进了国库,少部分被李珣赏给了功臣,名录送来宋怜这里过目过,李旋分得一块蓝宝石,现下镶嵌在这支银簪里。
宋怜并不怎么意外,清莲性子里柔中带刚,这几年许多想上门求娶的,只是少见能让她不好意思的。
若非相互有意,以清莲的性子不会接这银簪。
李旋今岁二十四,身负战功,少年将军一表人才,许以正妻之位,且李家家风清正,李府里只有一位老母亲,一个同族兄弟,都是难得中正仁善的性子,倒也是一段好姻缘。
宋怜替她高兴,又有些莞尔,想了想,放下书卷道,“回头找丘老将军说个情,收你为丘家女儿,这样将来嫁进李家,身份是相当的。”
虽说待在她身边,清莲清荷没有被不尊敬过,但婚嫁关乎后半生一辈子的事,多做些准备总没错的。
清莲却通红了脸,“哪里就到这一步了,奴婢不愿嫁。”
她脸上依旧带着红霞,眸光里却带着犹疑。
清荷同她每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说话也直,“李将军并不迂腐,承诺成亲以后一切随你,你也心悦他,就在一起,不要扭捏。”
清莲脸上的红已经足够将鸡蛋煮熟,“你和女君都没有结亲,我不成亲。”
清荷立马呼了一声,“我倒是有瞧上的,就是人家要后宅主母,我不想做,只好相忘于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