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指甲掐着手机屏幕,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田颖,你妈在县医院,回。”
信人是村里开小卖部的老吴,这老头儿一辈子没给谁过短信。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手指头僵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飞。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头顶那盏日光灯管滋滋地响,隔壁工位小周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是她男朋友的照片,俩人在海边笑得跟傻子似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突然觉得那海水正往我嗓子里灌。
请了假,买了最早那班绿皮火车。六个小时,硬座。
车厢里挤满了人,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女的靠着窗户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男人肩上滑。男人就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眼神落在她睫毛上,好像那睫毛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
我看得心里酸,把脸转向窗外。
田野、村庄、电线杆,一样一样往后跑。我数电线杆,数到第一百二十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弟弟田斌。
“姐,妈醒了。”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这才现自己的肩膀一直耸着,这会儿放下来,酸疼酸疼的。
“啥情况?”
“老毛病,高血压。村里卫生所的王大夫说没事,姐你别着急。”
田斌的声音闷闷的,像捂着被子说话,“那个……你回来就行。”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正要问,电话挂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拎着包往外挤,格子衬衫的男的终于站起来让路,他女朋友还睡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我看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却往我身后飘——一个老太太正拎着蛇皮袋子往这边走,袋子里装着两只鸡,鸡脑袋从破洞里伸出来,东张西望。
出了站,一眼就看见田斌蹲在台阶上抽烟。
这小子又瘦了,颧骨支棱着,像两座小山。看见我,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妈呢?”
“在家。医院住不起,住一天好几百。”
田斌接过我的包,“姐,你吃饭没?”
“吃了。”
其实没吃,但我不想说。从火车站到我们村,要先坐中巴到镇上,再走四十分钟。田斌骑了摩托车来,破旧的嘉陵,后座绑着个塑料筐,筐里还有几根蔫了的芹菜。
“咱妈这病,大夫说要注意休息,不能生气。”
田斌动摩托车,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回去,有些事……别往心里去。”
我抓着他的衣角,没吭声。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路,电线杆,墙上刷着“生男生女都一样”
的标语,白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红砖。摩托车在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前停下,我跳下来,腿有点软。
院子里晒着被褥,我妈最喜欢的那个红花被面,洗得白了,还挂在绳子上。灶房冒烟,是隔壁刘婶在做饭,葱花炝锅的香味飘过来,我肚子咕噜了一声。
掀开门帘进去,我妈靠坐在床上,头白了一大半,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
沉默。
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黑白的,十多年了,还是那副爱笑不笑的样子。我盯着他看了会儿,觉得他正朝我使眼色——那意思我懂,别跟你妈杠。
“田斌,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