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偶尔听我妈在电话里念叨:老周在工地扎钢筋,手被钢筋扎穿了,歇了俩月;老周去给人家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全给小月交学费;小月考了全校第一,老周高兴得请工地的人喝了二两酒。
再然后,就是去年小月考上大学,老周回村摆酒。我也回去了,看见小月出落得水灵灵的,穿着新衣裳,挨桌敬酒,笑得很甜。老周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那天老周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颖子,你是文化人,往后多帮衬帮衬小月,叔没本事,就指望着这闺女出息了。”
我应着,说小月肯定有出息。
谁能想到,这才一年不到,就出了这档子事。
老周走后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来,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村里的事,最后绕到老周头上。
“你听说了吧?老周那个闺女,跟亲爹走了。”
我说听说了。
我妈叹了口气:“那亲爹有钱,说是开了个厂,开大奔来的。小月跟着走了,住大别墅去了。老周去学校找她,她都不见。”
“周叔去省城了?”
“可不是嘛,去了两趟了,都没见着人。回来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也不说话,就是闷头干活。”
我妈的声音低下去,“你说这孩子,心咋这么狠呢?老周养了她十九年啊,从火车站捡回来的时候瘦得跟小猫似的,一口奶一口饭喂大的。她亲爹早干嘛去了?现在孩子出息了,考上大学了,他冒出来摘果子?”
我没吭声。
我妈又说:“听说小月跟亲爹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就留了张条。老周回来一看,条上写着‘爸,我去我亲爸那住几天,别担心’。老周看了条,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的烟。”
“那周叔借钱是……”
“肯定是去省城的路费。”
我妈说,“这老头,死犟,不跟人说。前两天又去了,不知道见着没。”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过了几天,我妈又打来电话,这回声音都变了:“颖子,老周住院了。”
“咋了?”
“去省城回来,在路上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说是……说是胃癌。”
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晚期。”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老周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才几天不见,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挂着,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他看见我,扯着嘴角笑了笑:“颖子来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粗糙得像树皮,手心还有没洗净的老茧。
“周叔,你咋不早说?”
他摇摇头:“说啥呢,又不是啥大病。”
胃癌晚期,还不是啥大病。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忍着没哭,问他:“小月呢?她知道不?”
老周的眼神闪了闪,别过头去看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灰扑扑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