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篮,“后来他托人来提亲。媒人说,孙茂才虽然是唱戏的,但人本分,没那些花头。你外婆问他有多少积蓄。媒人说,他攒了三年,够办六桌酒。”
“六桌也不算少。”
“是不算少。”
我妈顿了顿,“但他把钱全拿去还债了。前头那个老婆看病借的钱。”
我愣住了。
“那你——”
“我嫁了。”
她把竹篮端起来,往厨房走,背对着我,“我图他这个人。”
这是我妈这辈子说过最接近“爱”
的话。
孙茂才病后第三天,会说话了。
他开口第一句是:“翠芬,那枚夹你还没扔。”
我妈正拿棉签蘸水润他嘴唇。棉签停在半空。
“扔了。”
她说,“早扔了。”
孙茂才看着床头柜。那枚夹安静地躺着,梅花仍红。
“嗯。”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道细纹,“扔了也好。旧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忽然明白什么叫“潜台词”
。
他说“扔了也好”
,意思是“三十年了你还留着,你是不是也”
。
我妈没接话。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矿泉水瓶盖。
“疼不疼?”
她问。
“什么?”
“那天,你走的时候——”
她没看他,“后来说你摔了一跤。”
孙茂才沉默了很久。
“不疼。”
他说,“地上有雪,滑。”
他没说的是,他走的那天晚上,在我家门外站了整整四个小时。第二天邻居开门扫雪,看见门口有两串脚印,一串往东,一串往西。往西那串陷得很深,像站了很久。
这些我是后来听周婶说的。周婶又说,你妈那天晚上没开灯,在窗边坐了一夜。
——
离婚的原因,我到二十岁才问出口。
那年我考上省城大学,我妈送我去火车站。车快开了,她站在月台上,隔着车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