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这辈子还会见到孙茂才。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年终绩效表,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公司规定工作时间不接私人电话,但那天鬼使神差,我划开了。
“颖子,你孙叔……快不行了。”
我妈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湿漉漉,沉甸甸。她说“孙叔”
这两个字时,停顿了整整三拍。
窗外开始飘雪。我盯着那片雪花贴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像谁没擦干的泪。
孙茂才,我妈的前夫。他们离婚那年我七岁,今年我三十七。
三十年。
我把绩效表保存,关电脑,跟领导请了三天假。领导问家里出啥事了,我说,一个长辈病了。他没再问。
开车回清水镇的路上,我想起很多年没走过这条路了。以前坑坑洼洼的砂石路,现在铺了柏油,两边种满银杏。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
到卫生院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妈站在住院部门口,没撑伞。她穿那件藏青色旧棉袄,领口磨得白,头比上个月我回家时又白了一圈。雪花落在她鬓边,分不清哪是雪,哪是霜。
“人在里面。”
她说,没看我,“你……在门口等着。”
我没问等什么。三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隔几秒闪一下,滋滋响。我妈推开尽头那间病房的门,门轴锈了,吱呀一声,像谁叹了口气。
我没跟进去。透过门缝,我看见病床上躺着个人,瘦得盖被都压不出形状。床头氧气机规律地嗡鸣,一下,一下,像濒死者的脉搏。
我妈走到床边,站定。
我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手帕,不是纸巾,而是一枚旧夹。黑色铁丝已经锈了,上面那朵塑料梅花却还红着,红得像三十年前那个黄昏她收拾行李时,从桌角捡起它,攥在手心,最终也没带走。
她把夹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抬起手。
那一巴掌脆生生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像新年的第一声炮竹。
护士站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孙茂才睁开眼。他瘦得眼眶凹进去,像两口枯井,但那里面突然亮起了什么。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
“翠芬,”
他说,嗓子像砂纸打磨过,“你来了。”
我妈的手还悬在半空。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像不认识它似的。
“你怎么才病?”
她说,“你怎么不早点病?”
病房里只剩氧气机的嗡鸣。雪下大了,敲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
我转身靠在墙上,仰起头。
走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三十年前清水河边那块石头。七岁那年,孙茂才带我去钓鱼,他把我的鱼竿甩出去,鱼线在空中画了一道弧,落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那天我们一条鱼都没钓到,回家我妈问,鱼呢?他说,鱼啊,鱼去走亲戚了。
我妈瞪着他,嘴角却弯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编造的记忆。
孙茂才不是我亲生父亲。
这件事我十六岁才知道。
那天放学回家,我妈正翻箱倒柜找我的独生子女证,说是学校要。抽屉拉得太猛,整个掉下来,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我帮她捡,捡到一张泛黄的纸,叠成巴掌大,边角磨毛了。
是离婚协议书。
我盯着男方签字那栏:孙茂才。三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他……不是我爸?”
我妈没抬头。她把散落的证件拢到一起,拍拍灰,声音很平:“你爸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出车祸,没了。”
“那孙茂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