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哽。这个曾经在北京cbd意气风的男人,这个曾经以为能改变世界的年轻人,此刻坐在老家破旧的小卖部门口,为了一盏为他亮着的灯,差点掉下眼泪。
后来陈默没再回北京。他在县里开了个小小的培训班,教孩子们编程。钱挣得不多,但足够生活,还能慢慢还债。有一次我去县里办事,顺路去看他。他正在上课,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弯着腰,耐心地给一个孩子讲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身上,那画面竟有种说不出的平和。
下课后,我们在他狭小的办公室里喝茶。他说他现在每天六点起床,去市场买新鲜的菜,回家给父母做早饭。晚上如果没有课,就陪父亲下棋,陪母亲看电视。周末带他们去县里的公园转转。
“有时候觉得,这才叫活着。”
他说。
我离开时,天已经黑了。他送我到楼下,忽然说:“田颖,你还记得初三那年,我们在河边说的话吗?”
我一怔。
“我说这个村子太小,装不下你。”
他笑了笑,“现在我觉得,也许不是村子小,是那时候我们的心太小,装不下这个村子的好。”
四
思绪飘着飘着,又飘回了公司。这次想起的是张总。
张总是我们分公司总经理,五十出头,雷厉风行,是全公司出了名的“女魔头”
。她训起人来毫不留情,追求完美到变态,加班到半夜是家常便饭。我们都怕她,背地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张铁人”
——铁石心肠,铁面无私,工作起来像铁打的不知道累。
直到那次出差。
我们去成都参加一个行业峰会,三天行程排得满满的。第二天晚上有个酒会,张总喝了不少,回酒店时脚步都有点飘。我扶她进房间,她忽然说:“小田,陪我坐会儿吧。”
我有点意外,但还是留下了。
她脱了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成都的夜晚很温柔,路灯连成一条条光的河。
“我女儿今年大学毕业。”
她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
“那很好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说要留在上海,不回来了。”
张总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散在空气里,“她说,妈,我记忆里的你,永远在出差,在开会,在打电话。家里永远只有阿姨和我两个人。她说她想要一个……正常的家。”
这是我第一次在张总脸上看到类似“脆弱”
的表情。她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只是一个被女儿抱怨的母亲。
“我爱人前年走了,胃癌。”
她继续说,像在说别人的事,“查出来就是晚期,从住院到走,三个月。那三个月我请了假陪他,是我这些年陪他最长的一段时间。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下辈子,咱们做对普通夫妻,我下班回家,你做好饭等我。”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小田,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忙什么?”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拼了三十年,从一个小业务员做到总经理,买了大房子,开上好车,女儿送到国外读书。可到头来,丈夫没等我,女儿不想我,家里空荡荡的,连盏等我回家的灯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递了张纸巾给她。
她没接,只是摆了摆手:“没事,我就是……就是今晚有点多愁善感。你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说:“小田,你结婚了吧?”
“结了。”
“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