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我在公司的同事,坐我对面三年。她是个特别“都市”
的女孩,精致到头丝的那种。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手里的咖啡必须是星巴克,妆容永远一丝不苟。她说话快,走路快,处理工作更快,是部门里出了名的“效率女王”
。
可我知道她一个秘密。
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林晓会迟到。不是睡过头那种迟到,是明明到公司楼下了,却要在车里坐很久,久到打卡时间过了一个小时,才红着眼睛上来。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就剩我们两个。我递给她一杯热水,她突然就哭了。
“田颖,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呢?”
她问这话时,声音是抖的。
我才知道,林晓结婚五年,和丈夫是相亲认识的。男方家境好,长得体面,工作稳定,所有人都说“般配”
。可只有林晓知道,他们俩在家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丈夫打游戏,她刷剧,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上个月我烧到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
林晓扯了张纸巾,没擦眼泪,只在手里揉着,“他说在开会,让我自己吃点药。后来我在闺蜜群里说了一句,闺蜜开车送我去医院……他晚上回家,看见垃圾桶里的药盒,才问了一句‘你病了?’”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说没事了。他说哦,那就好。然后继续打游戏去了。”
“没想过……分开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
“想过啊。”
林晓仰头看天花板,公司的白炽灯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可我爸妈不同意。他们说,这么好的条件,离了上哪儿找?说我就是电视剧看多了,以为婚姻都得轰轰烈烈。他们说,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
她把揉烂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有时候我加班,其实活儿早就干完了。就是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那种……安静。”
那天我们聊到凌晨两点。林晓说起她小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每天晚上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饭,爸爸讲工厂里的趣事,妈妈唠叨菜价又涨了,弟弟抢她碗里的肉。她说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想,那种烟火气,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怎么就这么难再有了呢?
后来林晓还是没离婚。但她变了,不再追求什么效率第一,该下班就下班,周末绝不回工作消息。有一次团建,大家开玩笑问她怎么不拼了,她淡淡地说:“想通了,有些东西比升职加薪重要。”
我知道她说的“有些东西”
是什么。是她终于开始学着对自己好一点,是在那段冰冷的婚姻里,给自己留一点点暖。
二
想起林晓,自然就想起我表姐,赵春梅。
春梅姐比我大六岁,是我们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她考上省城师范那年,整个村子都轰动了。三叔摆了二十桌酒席,放了一万响的鞭炮,红纸屑铺了满地,像一层厚厚的红毯。
那时候春梅姐多骄傲啊,眼睛亮亮的,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她说她要留在城市,当老师,买房子,把爸妈接过去享福。
后来她确实留在省城了,也确实当了老师。可去年春节我见到她时,几乎没认出来。
她老了很多,不是年龄上的老,是精气神被抽干的那种老。眼角的皱纹很深,说话时总下意识地叹气。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大的七岁,小的四岁,围着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姐夫呢?”
我问。
“加班。”
春梅姐简短地说,然后招呼孩子,“别闹,让小姨歇会儿。”
晚上我路过她房间,门虚掩着,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火气:“……你说今天回来,现在又说要陪领导?孩子烧三天了,我一个人医院家里两头跑,你当爸的能不能尽点责任?”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春梅姐突然哭了:“赵志刚,我跟你十年了!十年!我图你什么了?当初追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都就饭吃了是吧?”
她哭得抽噎,又怕惊动别人,死死捂着嘴。我在门外站着,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第二天,春梅姐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恢复如常,给孩子们穿衣服,喂饭,笑着跟我妈说“没事,就是夫妻吵嘴”
。只有我知道,她半夜躲在被子里哭了多久。
三婶偷偷跟我说,春梅姐的丈夫做生意,早些年赚了点钱,后来赔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天天应酬,说是找门路翻身,可酒喝了不少,钱没见挣回来。春梅姐那点工资,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应付债主,还要撑着一个“城里中产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