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睛看着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外公家?我想外公了。”
孩子的心,像最清澈的水潭,什么都映得出来。他知道这个家不一样了,知道爸爸不会再回来了。他不闹,不问,只是悄悄地把对“家”
的想象,挪到了那个有院子、有西瓜、有外公外婆的远方。
我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好,妈妈带你回去。”
当晚我就给父亲打了电话。老家在离这座城市两百多公里的乡下,青石镇。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声——父亲爱听戏。
“爸。”
“小颖啊。”
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粗糙质感,“吃饭没?”
“吃了。”
我靠在沙上,小凯已经睡下,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爸,我……我和陈磊,离了。”
说出来了。这半个月,我跟公司请假的理由是“家事”
,跟朋友说是“冷静期”
,跟母亲打电话也支支吾吾。只有对着父亲,这句话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挣脱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戏曲声还在响,是《四郎探母》,杨延辉在那里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心里揪紧了,等着那声叹息,等着“当初怎么劝你都不听”
的责备,或者“孩子怎么办”
的忧虑。
可父亲只是轻轻“哦”
了一声,然后问:“小凯呢?”
“跟我。”
“你自个儿呢?心里难受不?”
就这么一句,我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堤坝,“哗啦”
一声全塌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我咬着嘴唇,不想出声音。
“哭什么,”
父亲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像老家院子里那块压酸菜缸的青石板,“离婚怕什么!”
我抽噎着,说不出话。
“回家!”
父亲说,斩钉截铁,“明天就回!带着小凯!爸给你立门户!”
我愣住了,连哭都忘了。“立……立门户?”
“嗯!”
父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我许久未曾听到的、属于田家当家人的笃定,“你是我田国栋的闺女,离了婚,也是我田家的人!带着孩子回来,该有的规矩,爸给你办!天塌不下来!”
电话是怎么挂断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握着手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脸上泪痕干了又湿。心里那片皱巴巴的旧报纸,好像被一只粗糙而温暖的大手,轻轻捋平了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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