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把工资卡要回来了。我妈跟我闹了一场,说我有了媳妇忘了娘。”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说下去:“我现在才知道,以前我总觉得我妈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拉扯我长大……所以她说的话,我都听。小禾跟我抱怨,我总觉得她不懂事,不理解我妈的苦心。”
他苦笑,“直到她真走了,我才现,这个家里,冰箱是空的,水电费单子我不知道放哪儿,孩子打疫苗要带什么证件,我一概不知。小禾在的时候,这些事从来不用我操心。”
“她不是不用你操心。”
我说,“是她操心的时候,你觉得理所应当。”
陈磊愣住了。
“你妈不容易,是你爸走得早,不是你媳妇造成的。”
我继续说,“可你却让小禾来替你弥补这份不容易。你觉得听你妈的话就是孝顺,可真正的孝顺,是让你妈明白,她的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你两头都想讨好,结果两头都得罪了。”
他眼圈红了,慌忙低下头:“是……田姐你说得对……我太蠢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太多波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不是一句“我蠢”
就能抵消的。那些深夜里无人照看的疼痛,那些看着孩子黄疸加深却掏不出钱的绝望,那些高烧昏沉时听见的敷衍——这些伤痕,会跟着小禾很久很久。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她,”
我说,“就爽快签字离婚,该给的抚养费按时给,别让你妈再去骚扰她。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陈磊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奶瓶上。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出商场,天色渐晚,华灯初上。这座城市永远这么热闹,车流人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
手机响了,是小禾来的照片。她抱着孩子,坐在新家的飘窗上。孩子咧着没牙的嘴笑,她看着镜头,眼睛弯弯的,虽然还有疲惫,但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已经散去了。
照片下面,她写了一行字:“颖姐,今天孩子会抬头了。虽然只有三秒钟,但我哭得稀里哗啦。真好,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真好。”
我站在街头,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热。
是啊,真好。
有些结束,恰恰是开始。有些破碎,是为了让光透进来。小禾的路还长,带着孩子,会有很多辛苦。可至少,她不用再在深夜里,独自吞咽那些被称作“矫情”
的疼痛;至少,她不用再对着一个永远把妈妈的话当圣旨的男人,耗尽所有的热情和期待。
那厚厚的一沓外卖单,拍散了一场荒唐的婚姻,也拍醒了一个女人的后半生。
风有点凉,我裹紧外套,走进地铁站。站台上挤满下班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也写着对家的期盼。我想,家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不是华丽的房子,不是丰盛的饭菜,而是当你疼的时候,有人真心实意地问一句“怎么了”
;当你累的时候,有人接过你手里的重担;当风暴来的时候,有人紧紧握住你的手,说“别怕,我在”
。
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在风雨里飘摇,还要责怪你为何站立不稳。
列车进站,门开了。我随着人流挤进去,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息。我找了个角落站稳,玻璃窗映出我的脸——三十岁的田颖,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算清亮。
我想起我爸妈。我爸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说过几句甜言蜜语。但我妈腰疼病犯的时候,他会默默烧好热水袋,塞进她被窝;我妈想学广场舞,他嘴上嫌弃“闹腾”
,却每天晚上陪她去公园,坐在长椅上看。这就是他们的日子,平淡,却扎实。
爱情或许有很多种模样,但归根结底,是落在实处的担当。是病了给倒杯水,是累了给靠个肩,是风雨来了并肩站着,而不是躲在你身后,或者——更糟的——站在风雨那边,指责你为何不带伞。
小禾的故事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在公司、在老家村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我妈打电话来,居然也听说了,在电话那头叹气:“你王婶家那个外甥,就是陈磊,多好的工作,硬是把媳妇作没了……禾丫头也是个烈性子。”
我问:“妈,要是当初我嫁了这样的人,你咋办?”
我妈在电话那头啐了一口:“我打断你的腿!嫁过去受这种罪?我养你这么大,不是送去给别人糟践的!”
我笑了,鼻子却酸酸的。
“不过啊,”
我妈语气软下来,“禾丫头离了也好。女人啊,有时候就得狠下心。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乳腺增生。妈是过来人,告诉你,一辈子长着呢,跟错的人耗,不如自己好好过。”